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像老人乾瘦的手指，伸向鉛灰色的天空。那些手指一根一根地岔開著，有的朝東，有的朝西，有的直直地戳上去，有的彎彎地垂下來，像是在抓著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沒抓住。鉛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壓著，雲層很厚，很均勻，沒有裂縫，沒有光亮，像一個巨大的鍋蓋把整個院子扣住了。風從北邊來，不大，但冷，是那種溼漉漉的、往骨頭縫裡鑽的冷。
牆角那座葉子堆成的小丘徹底塌了。
不是一天塌的，是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塌的。小雪那天它還圓圓鼓鼓的，大雪那天它就矮了一大截，到了今天——冬至——它已經完全不見了。葉子被風吹得到處都是，貼著牆根鋪了薄薄一層，金黃色的、褐色的、赭紅色的，一片壓著一片，像一條被揉皺了又攤開的舊毯子。有些葉子被吹到了花圃裡，卡在木牌與木牌之間的縫隙中；有些葉子被吹到了銀杏樹下，堆在樹根周圍，像給樹根蓋了一床薄被子；有些葉子被吹到了小房子門口，蓋在那片早已碎成粉末的落葉上面。
小月亮蹲在那裡攏了好幾次。她先把散得最遠的那些葉子撿回來——有一片被吹到了臺階下面，她跑過去撿起來，又跑回來堆在牆角。又有一片被吹到了排水溝的蓋板上，她又跑過去撿。風太大了，她剛把葉子堆在一起，風呼地一吹，葉子又散開了，貼著她的腳邊滑過去，滑到更遠的地方。她用手掌按住一堆葉子，彎腰趴在上面，用身體壓住，然後另一隻手把旁邊的葉子攏過來，攏到自己的膝蓋下面。風從她的後背吹過去，她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，幾縷頭髮粘在嘴角上，她用肩膀蹭了一下，繼續攏。
攏了好幾次，終於攏起一小堆。小月亮蹲在那裡，兩隻手按在那堆葉子上，像護著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雞。風吹過來的時候，她的手指緊緊扣著葉子，不讓它們跑。但風太大了，邊緣的葉子還是被吹走了，一片一片地，從她的指縫間溜走，貼著地面滑出去，翻兩個滾，停在遠處。她看著那些被吹走的葉子，沒有去追。
“攏不起來。”小月亮說，聲音被風裹著，散在空蕩蕩的院子裡。“風太大了。葉子不乖？葉子乖的。風不乖的。妹妹說過的不要吹，它不聽。不聽話的。不跟它玩了。”
小月亮鬆開手，站起來，膝蓋上沾滿了碎葉和泥土。那堆葉子沒有了手的按壓，又被風吹散了一些，但比之前好一點——至少還有一個微微鼓起的形狀，像一個剛出鍋就癟下去的饅頭。
花圃裡的木牌結了一層薄霜。
霜不厚，不像大雪那天那樣積得滿滿的，只是薄薄的一層，像有人用篩子在上面輕輕篩了一層糖粉。但就是這麼薄薄的一層，也把那些刻痕填平了。字跡模糊成一片，從遠處看，每一塊木牌都光光滑滑的，像一個沒有刻過任何字的空白木板。要湊得很近——近到鼻子幾乎要碰到木頭——才能看清那些被霜覆蓋的筆畫。
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從立春開始，一塊一塊地看過去。她先用嘴哈了一口氣，熱氣撲在霜上，霜化了一點點，露出底下一小塊木頭的顏色。然後她用食指的指腹輕輕地刮，把那一層薄霜刮掉，刮出下面那道深深的刻痕。
“立春。”小月亮念出來，指腹順著筆畫摸了一遍。外公刻的“立”字，一點一橫，下面兩點一撇一橫，每一筆都深深的，摸上去像一條小小的溝渠。“春”字筆畫多，三橫，一撇一捺，一個“日”字，摸上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，深的像峽谷，淺的像溪流。
小月亮一塊一塊地刮過去。雨水，驚蟄，春分，清明，穀雨。立夏，小滿，芒種，夏至，小暑，大暑。立秋，處暑，白露，秋分，寒露，霜降。立冬，小雪，大雪。每一個節氣她都念出來，每一個字她都摸一遍。摸到大雪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在“雪”字最後一筆那裡停了一下——那裡有一道小小的毛刺，上次她刮過的，現在又翹起來了，像一根豎起來的頭髮絲。她用指甲把毛刺按下去，按平了，又摸了摸。
刮到“冬”的時候，小月亮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“冬”是外公冬至那天刻的，就刻了一個字——沒有刻“冬至”，只刻了一個“冬”。外公說冬至就是冬天到了正中間，“冬”字就夠了。這個“冬”字刻得不大不小，比“小雪”大一些，比“大雪”小一些，端端正正地立在木牌的正中間。上面一個反著的“夂”，下面兩點。外公把下面那兩點刻得很深很深，像兩顆釘子釘在木頭上，又像兩顆種子埋在土裡。
小月亮用指腹在那兩點上按了按，按了好一會兒，像是在確認它們是不是真的埋進去了。
“冬。冬天正中間。最冷的時候。春天快來了。”小月亮小聲地念著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“冬至過了白天就長了。太陽公公不偷懶了。它睡夠了。睡夠了就好好上班了。”
小月亮把“冬”的木牌拔出來，翻過來看背面。背面沒有刻字，木紋一圈一圈的，像水的漣漪。她把木牌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——有木頭的味道，淡淡的，像下雨天走進木材廠聞到的那種味道。她把木牌插回去，插得比之前深了一些，只露出“冬”字和下面一小截木頭，像一個站在雪地裡只露出一個頭的人。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，那片落葉已經完全不見了。
不是被人拿走的，不是被風吹跑的，是它自己慢慢消失的。從大雪那天開始，它就一天比一天小，一天比一天碎，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泥土。昨天它還剩下指甲大一小塊，今天連那一小塊都沒有了。碎屑散在泥土上，和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些是葉子，哪些是土。你蹲下來仔細看，能看到泥土的顏色比別處深一點點，有一點點金黃的、褐色的東西混在灰黑色的土裡，像咖啡里加了一點點奶，又像畫家在調色盤上把兩種顏色攪在了一起。
螢火蟲睡在土裡。
小月亮不知道螢火蟲具體睡在哪一粒土下面，但她知道它在那裡。她蹲在小房子門口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下巴擱在手背上，看著那片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碎屑。她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到眼睛裡，她眨了幾下眼睛，沒有用手去撥。
“小光，冬至了。冬天正中間。最冷的時候。”小月亮的聲音很小很小，像是在跟一個睡在隔壁房間的人說話。“你睡到最冷了。還要睡好久。睡到暖。暖了你就醒了。”
小月亮用食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塊顏色比別處深的泥土。指尖碰到的地方，泥土微微陷下去一點點，像一個很小很小的酒窩。她把手縮回來，放在膝蓋上。
“妹妹等你的。不等小白了。等你的。你會來的。每年都來的。不騙人的。”
小月亮蹲在那裡，又看了一會兒。風吹過來，那根深藍色圍巾的兩頭被吹起來，小星星在她胸前晃了晃。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星星，又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片泥土。
“小光，妹妹戴了星星。晚上會發光的。你在地底下，看不到的。你明天晚上再看。明天晚上還戴的。每天都戴的。戴到春天。春天你出來了，星星還在的。給你看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膝蓋蹲麻了，她彎著腰揉了一會兒膝蓋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“橘子”今天沒有在沙發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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