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,枝丫上掛了一層薄霜。不是那種絨絨的、毛茸茸的霜,而是薄薄的、緊緊貼在樹皮上的霜,像一層半透明的膜,把樹枝原本深褐色的皮膚遮住了。太陽出來了也不化——冬天的太陽到了小寒就沒有力氣了,掛在東南角的天空上,白晃晃的,像一顆煮熟的雞蛋黃,看著有光,照在身上卻是涼的。光照在霜上,霜沒有變成水珠,連溼都沒有溼,只是從白茫茫的變成了亮晶晶的,像有人在樹枝上刷了一層薄薄的石灰水,又撒了一把碎銀粉。
那些枝丫交錯伸展著,在淡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比平時粗了一些——是霜把它們變粗的。每一根細小的末梢都裹上了一層白色的外殼,像戴了手套的手指。風從北邊吹過來的時候,枝丫輕輕地晃了晃,霜沒有掉,連一點碎屑都沒有落下來。它貼得太緊了,緊得像是長在了樹皮上。
牆角那座葉子堆成的小丘已經完全塌了。不是一天塌的,從小雪就開始塌,大雪又塌了一些,冬至之後幾乎就看不見了。到了今天——小寒——它徹底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東西,貼著牆根鋪開,像一條被人踩舊了的毯子。那些葉子不再是金黃色的、褐色的、赭紅色的了,它們都變成了同一種顏色——灰撲撲的、髒兮兮的、被泥土和腳印反覆覆蓋過的灰褐色。有的葉子碎了,碎成指甲大的小塊;有的葉子爛了,爛得只剩下葉脈,像一架小小的、白色的骨頭架子;有的葉子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,但薄得像紙,一碰就碎。
小月亮昨天踩上去過。她穿著棉鞋,輕輕地踩了一腳,又踩了一腳。沒有聲音——不是秋天那種咔嚓咔嚓的脆響,也不是初冬那種沙沙的輕響,而是一種沉悶的、幾乎沒有的聲音,像踩在一塊厚海綿上,又像踩在棉花上。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,用手指撥開幾片葉子,底下的葉子已經變成黑色的了,黏糊糊的,貼在泥土上,分不清哪裡是葉子,哪裡是土。
花圃裡的木牌也結了霜。不是那種薄薄的、若有若無的霜,而是厚厚的一層,把整塊木牌裹得像裹了一層糖霜。那些刻痕被霜填得嚴嚴實實的,字跡完全消失了,每一塊木牌都變成了光光的、白白的一片,像從來沒有刻過字一樣。從立春到大寒,十九塊木牌整整齊齊地排成兩排,站在灰濛濛的天光下,像十九個沉默的、裹著白布的人。
前一天小月亮用手指刮過的那些刻痕,第二天又被填滿了。霜好像跟她有仇——她刮掉多少,它就補上多少,不依不饒的,一天都不落下。她每天都要重新刮一遍:蹲在花圃前面,從立春開始,用食指的指腹一塊一塊地刮,把霜刮掉,把刻痕露出來,然後順著筆畫一塊一塊摸過去。立春,雨水,驚蟄,春分,清明,穀雨——她的手指在木牌上走,像盲人讀盲文一樣,一筆一劃都不落下。摸完了春天的六塊,再摸夏天的六塊,秋天的六塊,冬天的——冬天只有一塊,大寒還沒到,小寒那塊外公還沒刻。
外公說霜刮多了對木頭不好。霜是冰晶,刮的時候會帶著木屑一起掉,刮一次兩次看不出來,刮一百次兩百次,刻痕就淺了,字就模糊了。外公說這些話的時候,正坐在門檻上刻小寒的木牌,手指上纏著膠布,刻刀一刀一刀地剷下去,木屑一小片一小片地捲起來。
小月亮蹲在旁邊聽著,把外公刻下來的木屑撿起來,放在手心裡,一朵一朵的,卷卷的,像小小的花。
小月亮不管。木頭不好了她讓外公再刻一塊。外公刻了十九塊了,不在乎多一塊少一塊。外公聽了,刻刀頓了一下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小月亮沒有看外公,她正低著頭把木屑排成一排,大的在前面,小的在後面,像一個縮小版的木牌陣。
外公沒再說什麼。低下頭繼續刻字。刻刀一刀一刀地剷下去,聲音悶悶的,像冬天的骨頭在響。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,那片泥土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葉子碎成了粉末,被風吹散了。螢火蟲睡在土裡,小月亮不知道它睡得怎麼樣,但她覺得它睡得好的。土裡暖的,她用手摸過。冬至那天摸的,地上硬邦邦的,她把手掌貼在上面,貼了好一會兒,手涼了,她說土不冷的。土裡面是暖的。
“橘子”今天沒有在暖氣片旁邊。它挪到了沙發正中間,把整個身體攤開,像一灘融化的黃油。小月亮戳了戳它的肚子,它哼了一聲,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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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晚。天亮得晚,她也起得晚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,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鼻子。
“希言,今天小寒。寒就是冷。小寒就是小小的冷。大的冷叫大寒。大寒在後面的。還沒到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,看著被子裡那團鼓鼓囊囊的。
“妹妹,你起得來嗎?”
被子裡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在起了。妹妹的身體在起了。靈魂還在被窩裡。靈魂說‘好暖好暖,不要走’。妹妹說‘你先待著,妹妹起了再來接你’。靈魂說‘好的’。靈魂乖的。”
小月亮從被子裡鑽出來,頭髮炸成一個球。她先把棉毛衫套上,再把毛衣套上。毛衣穿反了,又脫下來重新穿。釦子扣得很快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,不對稱。她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,左邊歪了,拆了重扎。紮好了,又照了照。好了。
上午,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,裡面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一鍋臘八粥。離臘八還有好幾天,外婆說小寒喝臘八粥,暖身子。
小月亮跑過去接過布袋子,抱在懷裡。袋子外面的布涼涼的,裡面是熱的。
“外婆!小寒了!天冷的!粥暖的!喝了粥就不冷了!”
外婆蹲下來,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,倒了半碗臘八粥。粥稠稠的,黏黏的,紅豆、綠豆、花生、紅棗、桂圓、蓮子、糯米、小米,八樣東西,熬了一大鍋。小月亮用勺子攪了攪,熱氣冒上來,撲在臉上。她喝了一口,燙得直吸氣,含混不清地說:“甜的。八樣都是甜的。妹妹數過了。八樣。妹妹數得對的。”
外公蹲在花圃旁邊,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今天要刻兩個字,“小寒”。他在木板上先刻了一個“小”字,又刻了一個“寒”字。“寒”字筆畫很多,上面一個“宀”,中間一堆複雜的結構,下面兩點。他刻得很慢,每一下都很用力。
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,把掉下來的木屑撿起來堆在腳邊。今天的木屑是深色的,冬天木頭幹,木屑脆脆的,一捏就碎。
“外公,寒字好難寫的。好多筆畫的。妹妹不會寫。妹妹只會寫小。小好寫的。兩筆。一勾,一點。小好了。”
外公把“小寒”描成了深藍色,等顏料幹了,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。那些木牌從“春”排到了“小寒”,二十一塊,從立春一路走到了隆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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