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薄霜。不是毛茸茸的那種，是緊緊的、半透明的，像給每一根樹枝仔細地刷了一層釉。太陽出來了，高高的，白晃晃的，照在身上卻是涼的。光照在霜上，霜只是從白茫茫變成了亮晶晶，連溼都沒溼，像是連冬天最後的這點力氣也攢著不肯用。
牆角那片葉子堆成的小丘已經完全平了。那些曾經金燦燦的葉子變成了灰撲撲的碎屑，有的爛得只剩下光禿禿的葉脈，像一架架小小的、白森森的骨頭架子。踩上去沒有聲音，悶悶的，軟軟的，像踩在很厚很厚的灰塵上。
花圃裡的木牌上結了一層厚霜。不是薄薄的那種，而是厚墩墩的、毛茸茸的，像有人把一勺白糖撒在了每一塊木牌上。從立春到大寒，十九塊木牌沒有一塊能看清上面的字，刻痕被填得滿滿的，每一塊都變成了光光的、白白的一片。它們排成整整齊齊的兩排，站在灰濛濛的天光下，像一群裹著白棉襖的沉默的人。
小月亮蹲下來，用嘴哈了一口氣，伸出食指，用指腹輕輕地刮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，四下，刮到第五下的時候，霜被刮掉了一小塊，一個筆畫從霜下面探出頭來。是個“春”字。她颳得很仔細，不著急，一筆一筆地刮。刮完最後一筆，把食指按在“春”字的正中間，順著刻痕從上往下摸了一遍。刻痕涼涼的，滑滑的，摸上去有一點點扎手。
“春。”小月亮小聲唸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，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。然後挪到旁邊那塊木牌前面，蹲下來，又開始刮。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，那片泥土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螢火蟲睡在土裡。冬至那天她把手掌貼在地面上，貼了好一會兒，手涼了，她說土不冷的，土裡面是暖的。
“橘子”今天沒有在沙發上。它挪到了暖氣片旁邊，把身體盤成一個圓，尾巴蓋住鼻子。小月亮用手指順著它的背摸了一遍，骨頭硌手。
“橘子，你老了。毛還是軟的。”
“橘子”沒有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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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晚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，只露出鼻子。
“希言，今天大寒。寒就是冷。大寒就是大大的冷。今天最冷的。妹妹不冷的。妹妹穿了好多的。棉毛衫，毛衣，棉襖，背心，棉褲。五件。妹妹數了。好多的。不冷的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，看著被子裡那團鼓鼓囊囊的。大紅棉襖在被窩外面露出一角，像一小片晚霞落在了床上。
“妹妹，你起得來嗎？”
被子裡沒有聲音。過了一會兒，被子動了動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拱了拱。又過了一會兒，一隻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在空中摸索了一下，抓住了枕頭的一角，把枕頭拖進了被窩裡。枕頭被抱住了，被子又安靜了。
希言沒有催。他靠在門框上等著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被子裡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，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下冒出來的泡泡：“妹妹在起了。”
被子又動了。這次動靜大了一些——被子先是鼓起一個大包，從床頭鼓到床中間，又從床中間鼓到床尾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被窩裡爬行。大包到了床尾停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塌下去了。塌到底的時候，小月亮的頭從被子邊緣鑽了出來，頭髮炸成一個球，每一縷頭髮都翹著，像被風吹過的蒲公英。
小月亮坐在床上，眼睛還沒完全睜開。眼皮沉沉的，抬起來又掉下去，抬起來又掉下去，像兩扇合不上的窗簾。她用手揉了揉眼睛，揉完左眼揉右眼，揉完右眼又揉左眼，揉了好幾下。眼睛終於睜開了，但目光是散的，看著希言的方向，又好像沒在看他，像是還在夢裡沒有完全走出來。
小月亮打了哈欠。哈欠很大，嘴巴張成一個圓圓的O形，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。打完哈欠她愣了一下，像是不確定自己在哪裡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看了看身上的棉襖——棉襖穿著睡的，穿了一整夜，皺巴巴的，領口的白色絨毛被壓得東倒西歪，一撮朝左，一撮朝右，一撮朝上，像一群睡亂了頭髮的小人。
“毛衣穿反了。”小月亮低頭看了看，又說了一遍，“毛衣穿反了。”
不是穿反了，是根本沒穿毛衣。小月亮昨天晚上只穿著棉襖睡的，沒有穿毛衣。但她好像不記得了，下意識地覺得早上起來應該穿毛衣，毛衣應該是反的，所以她說毛衣穿反了。希言沒有糾正她。
上午，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裡面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羊肉湯，乳白色的，上面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。
“外公！外婆！大寒了！今天最冷的！妹妹穿了好多的！五件！不冷的！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，舀了幾塊羊肉，澆了熱湯。碗燙手，她用毛巾墊著遞給小月亮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捧著碗，先用嘴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湯鮮鮮的，羊肉的香和胡椒粉的辣混在一起，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。她又喝了一口，額頭冒出了細細的汗珠。
“羊肉湯好的。辣的。胡椒辣的。辣了暖的。妹妹不冷了。羊肉軟的，舌頭一抿就碎了。舌頭說‘好軟的，不用牙齒了’。牙齒說‘那我幹什麼’。舌頭說‘你歇著’。牙齒歇著了。”
外公蹲在花圃旁邊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今天要刻“大寒”兩個字。“寒”字筆畫多，他刻得很慢。小月亮蹲在旁邊看著，把掉下來的木屑撿起來堆在腳邊。今天的木屑是深色的，冬天木頭幹，脆脆的，一捏就碎。
“外公，大寒的牌子大的。小寒的牌子小的。大的配大的，小的配小的。配得上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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