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銀杏樹不再是光禿禿的了。枝頭的芽苞裂開了，嫩綠色的葉子從裡面擠出來，不是全展開了，是剛冒出來，像剛從被窩裡探出的頭，還眯著眼睛，不知道春天真的來了沒有。那些葉子小小的，嫩嫩的，在風裡微微顫著，像一群剛學飛的小鳥，翅膀還軟，飛不動，站在枝頭等風來。
花圃裡的木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從立春到清明，二十四塊木牌排成整整齊齊的兩排。春雨還沒來，灰積在上面，字跡有些模糊。小月亮蹲下來，用袖子一塊一塊地擦過去。擦到“清明”的時候停下來，用手指順著筆畫描了一遍。
“清明。清明是記住的日子。妹妹記得好多的。太陽花去年開過，妹妹記住了。小光來過，妹妹記住了。小白沒來，妹妹也記住了。記住了就不怕了。在心裡的都在的。”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，那株小草又長高了一些。三片葉子了，嫩綠嫩綠的，莖上還帶著細細的絨毛。小月亮蹲在它前面看了好久，伸出手去摸了摸那片最大的葉子。
“小光，小草又長高了。三片葉子了。你還沒醒。它比你快的。你快醒。你醒了好點燈的。小草不會點燈。你會。你厲害的。”
“橘子”開春以後精神了不少。它從窗臺上跳下來，跟著小月亮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小月亮走到花圃前面蹲下來，它也蹲在旁邊。小月亮走到小房子前面蹲下來，它也蹲在旁邊。小月亮摸了摸它的頭，它“喵”了一聲，聲音還是老老的，沙沙的，但比冬天的時候大了些。
“橘子，你醒了。春天來了你就醒了。你比小光醒得早。小光還在睡的。它睡得好久的。你比它厲害的。”
“橘子”甩了一下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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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條淺綠色的新裙子，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小開衫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不高不低，對稱了。
“希言，今天清明。清明是記住的日子。妹妹記得好多的。小光還沒醒。妹妹也記得它的。它還在土裡的。妹妹記得它。記得它它就在的。不會走的。”
小月亮跳下床，跑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風撲在臉上，涼絲絲的，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青草的香味。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風裡輕輕搖著，那些剛冒出來的嫩葉子顫顫的，像在跟她打招呼。
“風換了。不是昨天的風了。昨天的風乾的，今天的風溼的。要下雨了。清明要下雨的。雨澆花的。花開了，小光就醒了。”
上午，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裡面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青團。糯米粉揉進了艾草汁，碧綠碧綠的，圓圓的，一個一個排在粽葉上，豆沙餡的，芝麻餡的，還有幾顆是鹹菜肉餡的。
“外公！外婆！清明！清明是記住的日子！妹妹記得好多的！小光還沒醒！妹妹也記得它的！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青團，碧綠碧綠的，用粽葉託著，遞給小月亮。小月亮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外皮軟軟糯糯的，豆沙餡甜甜的。她嚼了嚼，嘴巴被青團皮黏住了，張不開嘴，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麼。嚥下去了，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黏的。比年糕黏。春天好黏的。黏在妹妹嘴巴里，不走了。春天不走了。好的。”
外公蹲在花圃旁邊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今天要刻“清明”兩個字。“清”字筆畫多，左邊一個“氵”，右邊一個“青”。“明”字左邊一個“日”，右邊一個“月”。外公刻得很慢，每一下都很用力，木屑一片一片捲起來。
小月亮吃完青團，蹲在旁邊看著，把掉下來的木屑撿起來堆在腳邊。今天的木屑是淺色的，春天木頭溼，木屑軟軟的，捏在手裡潮潮的。
“外公，‘明’字有太陽有月亮。太陽月亮都在的。白天有太陽，晚上有月亮。都有的。小光也是晚上有的。它也是亮的。它也是光。月亮的光，小光的光，都是光。光不分大小的。亮就好了。”
外公把“清明”描成了綠色，等顏料幹了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。那些木牌從“春”排到了“清明”，二十四塊，從立春走到了清明。
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，用手指摸著那些刻痕，從“春”摸到“清明”。摸到“清明”的時候停下來，把食指按在“明”字的“日”上面，又按在“月”上面。
“清明。記住的日子。妹妹記住小光了。妹妹記住太陽花。妹妹記住小白。小白不來的。妹妹不等了。記住了就好了。在心裡的都在的。”
中午，爺爺奶奶來了。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，裡面是一把馬蘭頭。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件新做的小薄襖，淡紫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。清明前後，早晚涼，中午熱，薄襖剛好。
“奶奶！爺爺！清明！清明是記住的日子！妹妹記住好多的！”
爺爺蹲下來，把馬蘭頭從紙袋裡拿出來，一根一根擺在石階上。馬蘭頭的葉子是綠色的，邊緣有細細的鋸齒，根部帶一點紅。爺爺告訴小月亮，馬蘭頭是春天田埂上長的野菜，涼拌了吃，清清爽爽的。
“野菜。自己長的。不用種的。野的。野的也好的。不要人管，自己就長大了。妹妹也要自己長大的。不要人管的。妹妹野的。妹妹不是野的。妹妹是家的。家好的。有外公外婆，有爺爺奶奶，有媽媽爸爸，有哥哥，有橘子。好多好多的。”
奶奶從布袋裡拿出那件小薄襖，給小月亮穿上。淡紫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，大小剛好，不長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拍了拍肚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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