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墓碑前，爺爺把黃菊花放在碑前，外婆擺上青團和水果。大家站了一會兒，沒有人說話。希言蹲在墓碑前面，低著頭，沒有說話。小月亮蹲在他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她把那束黃菊花放在墓碑前面，用手把花枝攏了攏，讓它站得穩一些。
過了一會兒，小月亮開口了，聲音很小，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“太爺爺太奶奶，清明。妹妹來看你們了。妹妹六歲了。長高了好多的。你們看到了嗎？看到的。你們站得高，看得遠的。妹妹在下面，你們看得到的。妹妹穿紫色的。外婆喜歡的顏色。外婆也來了。她在後面的。你們看到了嗎？看到的。”
小月亮停了一下，又接著說。
“小光還在睡覺的。在土裡的。它每年夏至來的。來點燈的。點一整個夏天的。秋天走了它就去睡覺了。睡一整個冬天的。春天來了它還沒醒。它在土裡睡得好久的。妹妹等它的。每年都等的。等得到的。”
小月亮說完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走到希言旁邊，拉著他蹲下來。
“希言，你跟太爺爺太奶奶說話。他們聽到的。天上沒有聲音的，他們耳朵好的。聽得到的。”
希言沒有說話。他蹲在那裡，低著頭，看著墓碑上的字。過了很久，他輕輕地說：“太爺爺太奶奶，我來看你們了。妹妹六歲了，我快十一歲了。我們都好。你們也好好的。”
小月亮在旁邊聽著，等講希言完了，拉著他的手站起來。
“講完了。太爺爺太奶奶聽到了。他們高興的。我們回去吧。”
下山的路上，小月亮被顧硯嶼抱著，趴在他肩上。
“爸爸，太爺爺太奶奶在山上。山上的風大不大？他們會不會冷？”
“不會。他們住的地方，不冷不熱。剛剛好的。”
“好的。剛剛好的。妹妹也喜歡剛剛好的。不冷不熱。不餓不飽。不哭不笑。剛剛好的。”
晚上，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。鹿悠悠把餐桌擺在中間，鋪了淡綠色的桌布。外婆做了馬蘭頭拌香乾，奶奶炒了韭菜，爺爺燉了雞湯，顧硯嶼煎了青團。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，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菜。
小月亮先夾了一筷子馬蘭頭，嚼了嚼。馬蘭頭脆脆的，香乾的軟軟的，拌在一起，清清爽爽的。
“馬蘭頭脆的。野的。自己長的。不要人管的。妹妹也要自己長的。不要人管的。妹妹不是野的。妹妹是家的。家的也要自己長的。”
小月亮咬了一口青團，青團黏黏的，黏在牙齒上，她用手摳了一下，摳不下來，用舌頭舔了一下，舔下來了。
“青團黏的。黏了就是好朋友。黏在一起的。妹妹和青團黏在一起了。青團在妹妹肚子裡，妹妹和青團分不開了。好的。”
鹿悠悠放下筷子，看著小月亮。她低著頭，嘴巴上沾著青團的碎屑，亮亮的。她吃得很專心，一口一口地嚼，嚥下去，再夾一塊。
小月亮不是那個蹲在花圃前面等光的小孩了。她還在等，但她不急。
晚上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了那件淡紫色的小薄襖，躺在被窩裡。她把那件淺綠色的裙子疊好放在枕頭旁邊，說明天要穿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清明。清明是記住的日子。妹妹記住了好多的。小光還沒醒，妹妹也記住它的。記住了它就在的。不會走的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
“妹妹，太爺爺太奶奶也在心裡的。”
“在的。在心裡就不會走的。在心裡的一直都在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，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真小光也晚安。它在土裡。它還沒醒。妹妹記住它的。記住了它就在的。醒了就來點燈。妹妹等它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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