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銀杏樹不再是光禿禿的了。
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，連風都頓了一下——好像它吹了一整個冬天，已經習慣了那些光溜溜的、灰褐色的枝丫，突然聽說樹上有了葉子，有點不太相信。但確實有了。不是清明時那種剛冒頭的、捲成一團的嫩芽，而是真正的小葉子，一片一片地展開了。每片葉子都小小的，比小月亮的小指甲蓋大不了多少，但形狀已經是銀杏葉的樣子了——扇形的，邊緣有一道淺淺的波浪，像一把把縮微的小扇子，剛剛從摺扇的狀態開啟，還沒完全展開。
那些葉子是嫩綠色的。不是春天最常見的翠綠，而是一種淡到幾乎發白的綠，像把一滴綠色墨水兌進一杯清水裡攪勻了的那個顏色。它們在陽光下是半透明的——太陽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，光線穿過葉子的身體，把葉子變成了一小塊一小塊發光的薄片。葉子裡面的脈絡清晰得像是用極細的筆描出來的，從葉柄出發，一根一根地放射出去，像一條條小小的河流，到了葉子的邊緣就消失了。
小月亮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葉子的脈絡。她以前看葉子都是看一整片，綠的、黃的、紅的，看顏色，看形狀，沒有看過裡面。現在她看到了——透過陽光，那些脈絡是淺綠色的，比葉片本身的顏色深一點點，像葉子身體裡的骨頭。她蹲在樹下，歪著頭，把腦袋湊到最低的那根枝條旁邊，盯著那片被陽光穿透的葉子看了很久。
葉子還小，稀稀拉拉的，不像夏天那樣密密層層地把整棵樹裹成一個綠色的大傘。現在的銀杏樹像一個頭發剛剛長出來的光頭，頭頂上這裡一撮那裡一撮，露著大片大片的頭皮。但就是這樣稀稀拉拉的葉子，已經能在樹下遮出一點點影子了。那影子很淡，很薄，像用一支快沒墨的筆在地上畫出來的，模模糊糊的，風一吹就散了，風停了又慢慢聚回來。
小月亮蹲在樹下，看著地上那片小小的、晃動的影子。她伸出手，手掌朝下，去摸那片影子。影子是摸不到的——她的手按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，掌心涼涼的，糙糙的，什麼也沒有。但影子在她手背上晃了晃，像是被她嚇到了，躲了一下，又回來了。她把手翻過來，手心朝上，影子落在掌心裡，掌心的紋路被影子遮住了，一道一道的，像藏在暗處的河流。
小月亮把手握起來，想把影子抓住。握緊了，再張開，手心裡空空的，只有陽光，乾乾淨淨的。影子還在她的手背上，不跑，也不笑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，像一個終於找到地方坐下的人。
小月亮沒有再抓。她把手攤開，放在地上，看著影子在她的手指間一點一點地移動——太陽在走，影子在走，時間在走，但她蹲在那裡，一動不動的，像銀杏樹下新長出的一小朵蘑菇。
“影子來了。春天來了，影子也來了。冬天影子不來的。冬天太陽偷懶，影子也偷懶。春天不偷懶了。都好好上班了。”
花圃裡的木牌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。從立春到穀雨，二十四塊木牌排成整整齊齊的兩排。春雨還沒來，灰積在上面。小月亮蹲下來，用袖子一塊一塊地擦過去。擦到“穀雨”的時候停下來，用手指順著筆畫描了一遍。
“穀雨。雨生百穀。雨澆莊稼，莊稼就長了。雨澆花，花就開了。雨澆小光，小光就醒了。它喝了好多的雨了，怎麼還沒醒？它喝得太慢了。喝得慢的。不著急的。慢慢喝，喝飽了就醒了。”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，那株小草已經長成了一小叢。葉子多了好幾片，擠擠挨挨的，綠得發亮。莖上還長出了一個小小的花苞，米粒大小，緊緊地裹著，還沒開啟。小月亮蹲在它前面看了好久，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個小花苞。
“小草要開花了。小光還沒醒。小草比你快的。你快醒。你醒了，花也開了，你可以在花上點燈的。小草的花小的，也能點的。你點小燈就好了。小小的燈，也亮的。”
“橘子”今天又跟著小月亮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它走得不快，一步一步的，尾巴垂著，偶爾甩一下。小月亮走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，小月亮蹲下來它也蹲下來，小月亮站起來它也站起來。小月亮摸了摸它的頭。
“橘子，你今天不睡覺了。你跟著妹妹走的。你好久沒跟著妹妹走了。你老了，走不動的。今天走得動的。春天來了，你也有力氣了。春天好的。”
“橘子”“喵”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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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條淺綠色的新裙子，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小開衫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不高不低，對稱了。她坐在床邊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。
“希言，今天穀雨。雨生百穀。雨澆莊稼，莊稼就長了。雨還沒下。雨遲到了好久了。清明沒下，穀雨要下的。它再不下就來不及了。莊稼要渴了。花要渴了。小光也要渴了。它喝水的。它喝飽了才醒的。”
小月亮跳下床，跑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風撲在臉上，溼溼的，黏黏的，帶著泥土的腥氣和青草的香味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壓得很低，像是憋著一場雨。
“要下雨了。妹妹臉知道的。溼溼的。雨要來了。它憋好久了。憋不住了的。”
上午，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裡面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香椿炒雞蛋。香椿是爺爺上週帶來的，外婆凍在冰箱裡，今天拿出來炒了，還是嫩嫩的，香香的。
“外公！外婆！穀雨了！要下雨了！雨遲到了好久了！今天要下的！妹妹臉知道的！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，盛了半碗香椿炒雞蛋。金黃的雞蛋裡嵌著碎碎的綠色，香噴噴的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捧著碗，用勺子舀了一勺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嚼。
“香椿香的。春天香。妹妹吃過的。清明吃過了，穀雨又吃。春天好長的，香椿也一直有的。春天好的，香椿也好的。”
小月亮吃了一口又一口，吃得滿嘴都是金黃的雞蛋碎屑。
外公蹲在花圃旁邊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今天要刻“穀雨”兩個字。“谷”字筆畫不多，“雨”字筆畫也不多，但“雨”字裡面有四點。外公刻得很慢，每一下都很用力。
小月亮吃完香椿炒雞蛋，端著空碗蹲在旁邊看。她先把碗放在地上，把掉下來的木屑撿起來堆在腳邊。今天的木屑是淺色的，春天木頭溼，木屑軟軟的，捏在手裡潮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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