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花還在開，但最盛的時候已經過去了。白色的小山開始有了幾朵褐色的邊，粉色的蔓延被薄荷擋了回去，紫色的寶塔頂端有了幾朵謝了的花。只有那叢橙色還是老樣子，不增不減，不慌不忙，一朵一朵地開著，像在等什麼人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晚。昨晚她跟螢火蟲燈說了很久的話，說得嗓子都有點啞了。希言早上路過她房間的時候，看見她抱著螢火蟲燈蜷在被子裡，燈還亮著，一閃一閃的，綠光照著她的臉，她在光裡睡得很香。
希言輕輕把門關上，下樓去了。
樓下客廳裡，鹿悠悠正坐在沙發上，面前攤著一大堆布料小樣和設計稿。她穿著家居服，頭髮隨便紮了個丸子頭，幾縷碎髮垂在耳邊。她的眉頭微微皺著，手裡拿著一塊淡紫色的布料，對著光看。
“悠悠姐（希言有時候會戲稱鹿悠悠為“悠悠姐”），早。”希言走過去。他個頭快要到鹿悠悠的肩膀了，說話有時總帶著一股認真的勁兒，像個小大人。
鹿悠悠抬頭，笑了一下，但眉頭沒有鬆開：“早。妹妹還在睡？”
“嗯，昨晚跟小光說太晚了。”
鹿悠悠放下布料，揉了揉眼睛。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，最近她一直在趕秋季系列的設計，經常工作到深夜。
“怎麼了？卡住了？”希言在她對面坐下，兩條腿懸在沙發邊上，晃了一下，又停住了——他想起媽媽說過，坐要有坐相。他把腿併攏，手放在膝蓋上，像一個正在跟老師談話的小學生。
鹿悠悠嘆了口氣，把桌上的設計稿推過來（鹿悠悠會把希言當做一個真正的大人去和他溝通）：“你看。秋季系列的主題我想了很久，但總覺得不對。春季是‘甦醒’，夏季是‘流螢’，都很順。秋季……我本來想做‘豐收’，但太普通了。後來想做‘收藏’，就是妹妹那個收藏盒的靈感，但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。”
希言翻了翻設計稿，看得很認真。他識字不算太多，但看得懂畫。秋天的顏色——金黃的銀杏葉、深紅的楓葉、橙色的柿子、褐色的乾花。他歪著頭想了一會兒，說：“悠悠姐，你最近太累了。出去走走，也許就有靈感了。”
鹿悠悠看著希言一本正經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說話怎麼跟你爸爸一樣？”
希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，把設計稿整齊地摞好，放回桌上。
上午十點，小月亮終於醒了。
小月亮穿著睡衣，抱著螢火蟲燈，啪嗒啪嗒跑下樓。頭髮亂得像鳥窩，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，但眼睛已經亮了——她看見客廳裡多了一個人。
“外婆！”
小月亮扔下螢火蟲燈，跑過去撲進外婆懷裡。外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麻襯衫，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帶著那種只有外婆才有的、暖暖的笑。
“哎喲，我的小月亮。”外婆抱住小月亮，在她臉上親了兩口，“外婆想你啦。”
“妹妹也想外婆了。”小月亮摟著外婆的脖子，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，像小貓咪一樣蹭來蹭去，“外婆，妹妹昨天晚上夢見你了。你穿了一條好漂亮的裙子，紫色的，上面有很多花。你轉圈圈，裙子飛起來，像一朵花。然後小光來了，停在你肩膀上。你不怕，你很勇敢。”
外婆笑了：“小光是誰呀？”
“小光是螢火蟲。會發光的。”小月亮從外婆懷裡掙出來，兩隻手張開，比了一個“很大很大”的姿勢，“亮亮的，像燈一樣。它在睡覺，但它會託夢給妹妹。託夢你懂嗎？就是它在夢裡跟妹妹說話。它說‘外婆明天來’，你看，你真的來了。小光沒有騙妹妹。”
外婆笑著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：“小光真厲害。”
“對，小光很厲害的。它還會發光，外婆你會發光嗎？”
外婆想了想：“外婆不會。”
小月亮伸出食指，在外婆額頭上點了一下：“好了，外婆也會發光了。妹妹把光分給你了。你以後晚上走路，不用開燈。你按一下額頭，燈就亮了。你按一下試試。”
外婆假裝按了一下額頭：“亮了亮了。”
小月亮滿意地點點頭，拉住外婆的手往外拽：“外婆，妹妹帶你去看妹妹的花園。妹妹種的花，開了好多好多。還有橘子，橘子是一隻貓咪，橘色的，胖胖的。昨天它從牆頭跳下來，咚一聲，肚子先著地的。希言（小月亮近期總是學著大人們這樣喊）說橘子太胖了，要減肥。妹妹說不用減，胖胖的才可愛。”
希言站在樓梯口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抬起頭看了一眼。小月亮正拉著外婆往外走，一邊走一邊回頭朝他擠了一下眼睛——也不知道跟誰學的，擠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，像個小包子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又趕緊收住，低頭繼續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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