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6月22日，夏至之後第一天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三十幾朵，比昨天又多了兩朵。那兩朵是今早剛開的，花瓣還皺皺的，像剛睡醒的樣子。白色的花叢徹底謝了之後，那片空地已經被太陽花的新芽覆蓋了——小月亮種下的種子發芽了，細細的、嫩嫩的，從土裡鑽出來，像一根根綠色的針。薄荷叢又長高了一截，有些枝條已經彎下來，垂到了地上。銀杏樹的葉子在晨光裡泛著油亮的光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昨天還早。希言下樓的時候，她已經蹲在花圃前面了，穿著睡衣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光著腳。她面前放著一個玻璃瓶，瓶子裡裝著幾片薄荷葉和一小撮泥土。
“妹妹在幹什麼？”希言走過去，蹲在小月亮旁邊。
“妹妹在給小光做早飯。”小月亮頭也不抬，把薄荷葉從瓶子裡拿出來，換了幾片新的，又從花圃裡摘了一朵最小的橙色花，放進瓶子裡，“小光昨天晚上飛走了，沒吃飯。它餓了。妹妹把早飯放在這裡，它晚上來了就可以吃。薄荷葉是喝的，花是吃的。有吃有喝，好舒服的。比妹妹還好。妹妹有時候只吃，不喝。媽媽說要喝，不喝會生病的。妹妹記不住。小光你要記住，先喝再吃，不然會噎住的。你嘴巴那麼小，噎住了怎麼辦？妹妹不在，沒人幫你拍。你慢慢吃，不著急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把一朵完整的橙色花塞進玻璃瓶裡，花瓣擠在瓶口，皺巴巴的。他想說花不是這樣放的，但他沒說。她在給一隻螢火蟲做早飯。她不知道螢火蟲吃什麼，但她知道要“有吃有喝”。薄荷葉是喝的，花是吃的。她安排得很合理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夏至後第一天，妹妹在花圃前給螢火蟲做早飯。她把薄荷葉和橙色花放進玻璃瓶裡，說‘薄荷葉是喝的，花是吃的’。她說小光要先喝再吃，不然會噎住。她怕一隻螢火蟲噎住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口器是吸管式的，只能吸食流質。她只知道，吃東西不喝水會噎住。她把人類的吃飯規則，用在了一隻蟲子身上。她不是不懂。她是在用她知道的所有辦法，對一隻蟲子好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，裡面是綠豆湯。天氣熱了，小月亮昨天在電話裡說“外婆，妹妹熱”，外婆今天就煮了綠豆湯送來。
“外婆！妹妹昨天看到小光了！”小月亮跑過去，抱住外婆的腿，仰著頭，眼睛亮亮的，“真的小光！不是假的小光！假的小光在妹妹床上，真的小光在天上飛！它落在妹妹手上！手上！這裡！”她伸出食指，在外婆面前晃，“它站在這裡，站了好久。它說‘妹妹你好，我來了’。妹妹說‘小光你好，妹妹等你好久了’。它說‘我知道的，我聽到了，風告訴我的’。妹妹說‘風上次沒把信帶走，這次帶話帶得動嗎’。它說‘帶得動，一句話很輕的’。妹妹說‘那妹妹以後不寫信了，太重的，風帶不動。妹妹以後說話，風把話帶給你’。它說‘好的，你說話我就能聽到’。然後它飛走了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捧著小月亮的臉，看著她的眼睛：“妹妹真的看到小光了？”
“真的！希言也看到了！爸爸也看到了！媽媽也看到了！大家都看到了！妹妹沒有騙人！小光真的來了！”
外婆的眼眶紅了。她抱住小月亮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：“外婆相信妹妹。小光來了。”
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拍了拍外婆的背：“外婆不哭。小光來了，妹妹開心。你也要開心。綠豆湯呢？妹妹要喝綠豆湯。好熱的。”
外婆笑著鬆開小月亮，從保溫袋裡拿出綠豆湯，倒在小月亮的小碗裡。綠豆湯是冰過的，碗壁上凝著一層水珠。小月亮捧著碗，喝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：“好涼。妹妹的肚子裡面下雪了。冬天來了。”
“現在還是夏天。”希言在旁邊說。
“妹妹的肚子裡面是冬天。外面是夏天，裡面是冬天。妹妹有兩個季節。好厲害的。”
希言沒有再說話。小月亮在喝綠豆湯，她在說肚子裡面下雪了，她在說她有兩個季節。她說得對。外面是夏天，裡面是冬天。她的身體裡裝著所有的季節。春天在花圃裡，夏天在裙襬上，秋天在收藏盒裡，冬天在綠豆湯裡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外婆送了綠豆湯。妹妹喝了一口，說‘妹妹的肚子裡面下雪了，冬天來了’。她說她有兩個季節，外面是夏天，裡面是冬天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比喻，但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詩。”
中午，鹿悠悠在客廳裡試穿秋季系列的那件紅色斗篷。斗篷做出來了，深紅色的面料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。她站在鏡子前，把斗篷披在肩上，繫好帶子。
“媽媽好漂亮！”小月亮從沙發上跳下來，跑到鹿悠悠面前，仰著頭看，“像女王。女王你懂嗎？就是很厲害的女人。頭上戴王冠的那種。媽媽你沒有王冠，但你有斗篷。斗篷比王冠厲害。王冠不能蓋被子，斗篷可以。妹妹說的。”
鹿悠悠蹲下來，把斗篷解下來，披在小月亮肩上。斗篷太大了，拖在地上，把小月亮整個人裹住了，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。小月亮低頭看了看自己，笑了：“妹妹又是小圓球。紅色的圓球。去年妹妹是紅色的圓球，今年又是。妹妹每年都是紅色的圓球。球不會長大。妹妹也不會長大。妹妹永遠三歲。”
“妹妹會長大的。”鹿悠悠說。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那妹妹長大了，還是紅色的球。大的球。希言說過，妹妹像紅包，紅包長大了變成大紅包。大紅包裡面還是肉。妹妹永遠都是肉。”
鹿悠悠笑了，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她不知道小月亮說的這些話是從哪裡來的，也許是從她那個小小的、裝滿了奇怪想法的腦子裡來的。但她知道，這些話小月亮不會忘記。她會把它們做成衣服。紅色的斗篷，名字就叫“小紅包”。
希言站在樓梯上，看著小月亮裹著大斗篷在客廳裡走來走去，像一顆會走路的草莓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悠悠姐試穿了紅色斗篷。妹妹說她是紅色的圓球，說她不會長大，永遠三歲。她說她長大了還是紅色的球，大紅包裡面還是肉。她說‘妹妹永遠都是肉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幽默，但她讓所有人都笑了。”
下午，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，裡面是秋季系列的品牌推廣計劃。他進門的時候，小月亮正蹲在花圃前跟太陽花的新芽說話。
“太陽花，你快點長。妹妹昨天看到小光了，你還沒看到。你太慢了。你長出來，開花了，小光還在的。它不會走的。妹妹跟它說了，它答應妹妹在這裡住一段時間。它說好的。它不會騙妹妹的。你也要快快長，不要騙妹妹。你騙妹妹，妹妹就把你拔掉。妹妹說的。”
顧硯嶼蹲在小月亮旁邊，看著那些細細的、嫩嫩的太陽花新芽：“妹妹在跟花說話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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