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妹妹的家。妹妹有家了。妹妹以前也有家,但沒寫在樹上。現在寫在樹上了。大家都看到了。風看到了,告訴雲。雲看到了,告訴雨。雨看到了,告訴小光。小光住在煙囪裡,抬頭就能看到。它說‘妹妹的家在這裡,我的家也在這裡’。大家都是家人了。”
晚上,全家在院子裡吃晚飯。鹿悠悠把餐桌搬到了銀杏樹下,鋪了白色的桌布,點了蚊香。外婆做了涼麵,外公拌了黃瓜,顧硯嶼切了西瓜。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,面前的小碗裡裝著涼麵,她正一根一根地挑起來吃。
“希言,面好長。比妹妹的手臂還長。妹妹的手臂好短的。夠不到桌子那邊。希言你幫妹妹夠。”
希言幫小月亮把遠處的菜碟挪到面前。她夾了一塊黃瓜,嚼了嚼:“好脆。黃瓜在嘴巴里唱歌。嘎吱嘎吱。你聽。”她嚼了幾下,嘴巴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。希言聽到了。外婆聽到了。外公聽到了。顧硯嶼和鹿悠悠也聽到了。大家都聽到了。大家都笑了。
“妹妹的嘴巴在唱歌。”外婆說。
“對。黃瓜的歌。黃瓜是綠色的,歌也是綠色的。綠色的歌。好好聽的。”
鹿悠悠放下筷子,看著這一桌子的人——外婆、外公、顧硯嶼、希言、小月亮。每個人都在吃,每個人都在笑。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好事,只是因為在院子裡,在銀杏樹下,在夏天的晚風裡,一起吃涼麵和黃瓜。她想起外婆說的那句話——“安安靜靜地在一起。”這就是秋天系列的主題。但這也是夏天的主題,春天的主題,冬天的主題。所有的季節,都是“安安靜靜地在一起”。
鹿悠悠在桌子下面握住顧硯嶼的手。顧硯嶼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但回握了一下。
小月亮吃完了涼麵,放下筷子,仰頭看著銀杏樹上的那塊大牌子。金色的字在暮色裡還看得見,但越來越模糊了。天快黑了。“小光”快出來了。
“小光,你出來吧。天黑了。妹妹吃完了。你可以出來了。”
小月亮說完不到一分鐘,小房子的煙囪裡就冒出一點小小的光。螢火蟲爬出來,展開翅膀,飛了起來。它在花圃上空轉了一圈,落在橙色花叢上,又飛起來,在餐桌上方轉了一圈,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。
“小光,你聞到黃瓜的味道了嗎?黃瓜好香的。你吃嗎?你不吃。你是螢火蟲,你吃花蜜。黃瓜是綠色的,花蜜也是綠色的嗎?花蜜是透明的。透明的沒有顏色。沒有顏色就是沒有味道。不對,有味道的。甜的。妹妹嘗過的。妹妹偷偷舔的。不要告訴希言。上次告訴你了,你保密了。這次也要保密。你是螢火蟲,你不會說話。好的,你保密了。”
外婆看著小月亮手指上那點小小的光,眼眶紅了。她轉頭看了外公一眼,外公也在看。他們都沒有說話。他們只是看著。看著那點光在一閃一閃的,看著小月亮在跟光說話,看著這個三歲的小孩,把一隻螢火蟲當成了家人。
晚上九點,小月亮洗了澡,換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,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,門口的木牌上刻著小房子和螢火蟲。銀杏樹上那塊大牌子她看不到,但希言告訴她,牌子還在,金色的字還在,還在發光。
“希言,今天六月最後一天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是七月。七月是夏天的尾巴。小光還在嗎?”
希言想了想,說:“還在。它住在這裡。”
小月亮點點頭,把螢火蟲布偶抱進懷裡:“假的小光,真小光今天住在煙囪裡。你住在妹妹床上。你們都有地方住。好公平的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,過了一會兒又睜開:“希言,妹妹今天跟草莓說話了。草莓說‘你好,妹妹’,妹妹說‘你好,草莓’。草莓說‘我住在你肚子裡,好黑的’,妹妹說‘不要怕,妹妹的肚子裡面有一個燈’。草莓說‘什麼燈’,妹妹說‘小光借給妹妹的燈,放在肚子裡了。你看,亮了’。草莓說‘真的亮了’。妹妹說‘妹妹不騙人的’。妹妹沒有騙人。妹妹的肚子裡面真的有一個燈。妹妹說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,沒有說話。她在編故事。她把草莓編成了會說話的朋友,把肚子編成了一個有燈的房間。她把所有不會說話的東西都變成了可以對話的朋友。她不是孤獨。她是熱鬧。她的世界裡永遠在開派對。
“妹妹的燈一直亮著。”希言說。
小月亮笑了,閉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“晚安,希言。晚安,假的小光。晚安,真小光。晚安,草莓。晚安,黃瓜。晚安,綠色的歌。晚安,六月的最後一天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,看著小月亮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,綠光照著她的臉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,大概在夢裡也聽見了黃瓜的歌。
希言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,月光灑在花圃上,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銀杏樹上的大牌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,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那行字,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。小房子的煙囪上有一點小小的光,一明一滅的。“橘子”在墊子上蜷著,尾巴蓋著鼻子。
希言翻開記錄本,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:
“六月的最後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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