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7月5日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五十朵,擠擠挨挨的,像一群穿著橙色裙子的小女孩在說悄悄話。太陽花開了——小月亮種下的那些種子,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小片花海。太陽花的花瓣是金黃色的,花心是深棕色的,每一朵都朝著太陽的方向,整整齊齊的,像一列列正在做操的小朋友。薄荷叢高到了小月亮的胸口,有些枝條已經長到了花圃裡,和太陽花纏在一起。銀杏樹的葉子從深綠變成了墨綠,厚厚的,密密的,樹下有了一片完整的陰涼。
那隻螢火蟲每天晚上都來,有時候天黑就出來,有時候要等到小月亮喊它。它已經習慣了這裡——習慣了小月亮的手指,習慣了“橘子”的鼻子,習慣了橙色花叢的花蜜,習慣了煙囪裡暖暖的溫度。它不再試探,不再猶豫。它從煙囪裡爬出來,展開翅膀,飛到花圃上空,飛一圈,落在一個地方。有時候是小月亮的手指,有時候是橙色花的花瓣,有時候是“橘子”的鼻子。“橘子”已經不躲了。它只是眯著眼睛,讓那點光停在鼻尖上,像一個亮亮的小帽子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晚了一點。昨晚她跟螢火蟲說了很久的話,說得嗓子都有點啞了。希言下樓的時候,她已經蹲在花圃前面了,穿著睡衣,頭髮亂糟糟的,光著腳。她面前放著那個玻璃瓶,薄荷葉和橙色花已經換好了。
“小光,妹妹今天起晚了。你的早飯也晚了。你餓了嗎?你餓了可以先吃花蜜的。花圃裡有的。橙色的那叢,你最喜歡的。妹妹昨天幫你數了,開了四十八朵。你今天再數一下,可能五十朵了。五十朵,好多的。你一朵一朵地吃,可以吃好久。吃到夏天過完。夏天過完了,你去睡覺了。睡醒了,花又開了。你又可以吃了。一直吃一直吃。好幸福的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,聽著小月亮跟螢火蟲說“好幸福的”。她在羨慕一隻螢火蟲。她覺得螢火蟲好幸福,可以一直吃花蜜,吃到夏天過完,睡醒了又可以繼續吃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成蟲壽命只有一到兩個星期。她不知道這隻螢火蟲可能吃不到第五十朵花。她只知道,花開了,“小光”來了,有花蜜吃,很幸福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妹妹起晚了。她蹲在花圃前跟螢火蟲說,花開了四十八朵,可以吃到夏天過完。她說‘好幸福的’。她在羨慕一隻螢火蟲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有多短。她只知道,有花蜜吃,很幸福。”
上午,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幾條新裙子——她自己在家裡做的,給小月亮秋天穿。
“外婆!你又做衣服了!”小月亮跑過去,扒著布袋往裡看。外婆從布袋裡拿出一條深紅色的燈芯絨裙子,裙襬上繡著幾片金色的銀杏葉。又拿出一條墨綠色的棉布裙子,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蕾絲。又拿出一條薑黃色的針織裙,胸前繡著一隻小松鼠,小松鼠懷裡抱著一顆橡果。
“哇——”小月亮把薑黃色裙子舉起來,在身上比了比,“小松鼠!妹妹屬兔子的,不是松鼠。松鼠也可以。松鼠和兔子是朋友。妹妹穿上去,小松鼠說‘你好,我是松鼠’,妹妹說‘你好,我是兔子’。我們做朋友了。好快的。”
外婆蹲下來,幫小月亮換上那條薑黃色裙子。裙子有點長,拖在地上。小月亮低頭看了看,說:“沒關係。妹妹會長高的。長高了就不拖了。現在拖一下,把地拖乾淨。外婆不用拖地了。妹妹幫你拖。妹妹用裙子拖。”
外婆笑了。她想起上次小月亮也說用裙子幫媽媽拖地。她的裙子功能好多——可以穿,可以拖地,可以當被子蓋,可以當抹布擦臉。一條裙子,好幾種用法。她是實用主義的小孩。
“外婆,妹妹的裙子好漂亮。謝謝外婆。妹妹沒有禮物送給你。妹妹只有花。妹妹摘一朵花送給你。”她跑到花圃前,在橙色花叢裡挑了一朵開得最好的,摘下來,舉到外婆面前,“外婆,送給你。橙色的。小光最喜歡的顏色。外婆你也喜歡。外婆什麼顏色都喜歡。外婆不挑的。外婆好的。”
外婆接過那朵橙色小花,別在衣領上。小月亮退後兩步,歪著頭看了一會兒:“外婆像新娘子。外婆年輕的時候是新娘子。現在也是。外婆永遠是新的。”
外婆的眼眶紅了。外婆蹲下來,把小月亮抱在懷裡,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,沒有說話。
中午,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裡面是夏季系列的銷售資料——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四十。“妹妹的花園”已經在三個城市開了實體店,線上店鋪的粉絲數突破了五十萬。品牌方建議趁熱打鐵,在年底之前再開兩家店。
顧硯嶼進門的時候,小月亮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畫畫。她畫了一個大大的圓,塗成了橙色,在圓周圍畫了很多短線,表示光。圓下面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,表示草地。草地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,表示蹲著的自己。
“妹妹在畫什麼?”顧硯嶼蹲下來。
“畫小光。小光在飛,妹妹在看。妹妹畫得不像。小光比這個好看。小光會發光,這個不會。妹妹給它畫幾根線,表示光。你看,這些線,發光了。好了,它會發光了。畫好了就是真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顧硯嶼看著小月亮畫的那個橙色圓和那些短線,忽然覺得這確實是一隻螢火蟲。不是因為它畫得像,是因為她說是。她說它是,它就是。她的畫筆有魔法,可以把一個橙色的圓變成一隻發光的螢火蟲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抽象畫,但她畫的每一張都是。
“妹妹畫得真好。”顧硯嶼說。
小月亮把畫舉起來,對著光看:“送給爸爸。爸爸放在辦公室。想妹妹了就看一下。妹妹在畫裡。妹妹是小圓。小圓蹲在草地上,看小光。小光是大的圓。妹妹是小的。大的照顧小的。小光照顧妹妹。妹妹照顧小光。互相照顧。好朋友。”
顧硯嶼接過畫,小心地摺好,放進信封裡。他摸了摸小月亮的頭,站起來,走到鹿悠悠身邊。她正在沙發上看設計稿,秋季系列的生產樣衣已經出來了,她在確認細節。
“悠悠,年底之前再開兩家店,你覺得呢?”
鹿悠悠放下設計稿,想了想:“上海可以開一家,杭州也可以開一家。但需要人手。我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“招人。設計總監、運營經理、店長,都招。”
鹿悠悠看著顧硯嶼,忽然笑了。現在她的品牌在三個城市有實體店,秋季系列的生產數量比預期多了百分之三十,法國那邊在談聯名合作。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。她只知道,是從這個院子開始的。是從小月亮種下的那些種子開始的。
“好。招人。”鹿悠悠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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