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亮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轉身跑到橙色花叢前面，蹲下來：“外公，這個也要。橙色的花。叫什麼？妹妹不知道。妹妹叫它小光花。因為它和小光一個顏色。小光花。外公幫妹妹寫一個‘小光花’。”
外公笑了，又拿出一塊木板，刻了一朵橙色花，在牌子背面寫了三個字：“小光花。”插在橙色花叢旁邊的土裡。
小月亮看著那塊木牌，唸了一遍：“小——光——花。妹妹認得‘小光’兩個字。希言教過妹妹。希言說‘小’是小小的，‘光’是發光的。小光就是小小的發光的東西。花也是小小的發光的東西。花不發光，但花好看。好看就是發光。妹妹說的。”
晚上，螢火蟲出來了。比昨天早。天還沒完全黑，它就從煙囪裡爬出來了。它在花圃上空飛了一圈，落在“小光花”的木牌上。木牌上刻著橙色花，它停在花的旁邊，像在跟自己的畫像打招呼。
“小光，你看，這是你的花。外公幫你寫的。‘小光花’。你的花有了名字。妹妹也有名字。妹妹叫小月亮。小月亮看小光花。小光花上看小光。好繞口的。妹妹說的。繞口令。妹妹會繞口令。妹妹好厲害的。”
螢火蟲在木牌上停了一會兒，飛起來，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。小月亮把它舉到眼前，看著它一明一滅的光。
“小光，你今天好亮。比昨天亮。你吃了什麼？花蜜吃了嗎？橙色的那叢？吃了。好乖。你多吃一點。亮亮的，好漂亮的。妹妹喜歡看你發光。你發光的時候，妹妹覺得世界好亮。好亮的。”
希言站在銀杏樹下，聽著小月亮對螢火蟲說“你發光的時候，妹妹覺得世界好亮”。他低下頭，在記錄本上寫：“晚上，螢火蟲落在妹妹的手指上。妹妹說‘你發光的時候，妹妹覺得世界好亮’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光是求偶的訊號。她只知道，光讓世界變亮了。她的世界本來就亮。她自己在發光。”
螢火蟲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了一會兒，飛起來，落在“橘子”的鼻子上。“橘子”正在墊子上打盹，被落了一下，睜開眼睛，看了看鼻尖上的光，沒有動。它只是看著。看著那點光在鼻尖上一閃一閃的，像一個亮亮的小球。
“橘子，你不動。你好乖。小光在你鼻子上，你不要打噴嚏。你忍一下。它馬上就飛走了。它飛走了你再打。你忍得住嗎？你忍不住的。你打了。不要打。不要——橘子！”橘子打了個噴嚏，螢火蟲飛走了。橘子用爪子揉了揉鼻子，看了小月亮一眼，像是在說“我忍不住”。小月亮蹲下來，摸了摸橘子的頭：“沒關係。你忍不住的。妹妹知道。妹妹不怪你。小光也不怪你。它飛得快，你打不到它的。你好厲害的。”
晚上九點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，門口的木牌上刻著小房子和螢火蟲。窗外的銀杏樹上，那塊大牌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，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那行字，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。
“希言，今天小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暑是什麼？”
“小暑是夏天的第五個節氣。小暑到了，天氣越來越熱了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妹妹不熱。妹妹的肚子裡面有冬天。外婆的綠豆湯還在裡面。冬天好冷的。妹妹不熱。妹妹冷。希言你冷嗎？你冷的話，妹妹分一點冬天給你。妹妹的冬天好多的。喝了一口綠豆湯，冬天就來了。好大的冬天。妹妹一個人用不完。分給你。大家一起用。”
希言笑了。小月亮在分享冬天。她把綠豆湯裡的涼意變成了冬天，又把冬天分給他一半。她總是這樣。她有的東西，不管是什麼，都要分給別人。
“哥哥不冷。”希言說。
“不冷就好。冷了跟妹妹說。妹妹幫你捂。妹妹的手好小的，但好暖的。媽媽說的。媽媽說妹妹的手像熱水袋。好小的熱水袋。暖一個手指就夠了。希言你手指冷，妹妹幫你暖。妹妹幫你暖一個。其他的你自己暖。你也有手的。你的手好大的。你自己暖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認真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她把熱水袋的功能細化到了手指級別。她的熱水袋只夠暖一根手指，其他的要自己想辦法。她是務實的。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麼，做不了的不逞強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真小光。晚安，太陽花。晚安，小光花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外公做的所有的牌子。晚安，銀杏樹上的家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綠光照著她的臉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，大概在夢裡也看見了那些光——煙囪上的，手指上的，鼻子上的，心裡的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太陽花已經合攏了花瓣，明天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，它們會再次開啟。“小光花”的木牌立在花叢旁邊，上面刻的橙色花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。銀杏樹上的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，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那幾個字，在月光下一明一暗的，像螢火蟲在閃。
小房子的煙囪上有一點小小的光，一明一滅的。螢火蟲今晚沒有回煙囪。它停在了小光花的木牌上，翅膀收起來，光一閃一閃的。它在守著它的花。那朵刻在木頭上、永遠不會謝的花。
“橘子”在墊子上蜷著，尾巴蓋著鼻子。它今晚沒有打噴嚏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“七月五日，小暑。
妹妹給螢火蟲的花起了名字，叫‘小光花’。外公幫她做了牌子，插在花圃裡。她說‘花不發光，但花好看。好看就是發光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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