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7月22日。
一年中最熱的一天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六十朵,擠滿了那個角落。有些花開得太密,花瓣互相疊著,像在搶位置。太陽花已經開到了第二茬,第一茬的花謝了,種子落在土裡,又長出了新的苗。薄荷叢高過了小月亮的腰,有些枝條已經長到了花圃外面,在地上爬著長。銀杏樹的葉子從墨綠變成了深綠,厚厚的,密密的,樹下有了一片完整的陰涼。“橘子”的墊子從銀杏樹下搬到了客廳門口——外面太熱了,它要吹空調。
那隻螢火蟲還在。它每天晚上都來。有時候在煙囪裡,有時候在小光花的木牌上,有時候在橙色花叢裡。小月亮已經不用“等”了。她知道它會在。天黑以後,她走到院子裡,喊一聲“小光”,它就出來了。從煙囪裡爬出來,展開翅膀,飛到她的手指上。像一隻被叫出窩的小狗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不早不晚。她穿著一條新裙子——是媽媽昨晚做好的,白色的底子,裙襬上印著橙色的小花,和花圃裡的那些一模一樣。裙子有一個名字,叫“小光花”。鹿悠悠說,這是夏季系列的最後一件。夏季系列一共做了十二件,從“立夏”到“大暑”,一個節氣一件。
“希言,你看!妹妹的裙子上有小光花!和花圃裡的一樣!妹妹穿上去,走到花圃裡,分不出來哪個是花哪個是妹妹。妹妹也是花。會走路的會說話的花。好厲害的。”
希言靠在門框上,看著小月亮。她在客廳裡轉圈,裙襬飛起來,橙色的小花在白色的底子上旋轉,像一群在跳舞的螢火蟲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大暑。那時候小月亮兩歲八個月,剛學會說完整的句子。她蹲在花圃前,指著那些橙色花說“花,花花”。她不知道那些花叫什麼名字。她只知道它們是花,和她一樣,活著。
一年過去了。那些花有了名字,叫“小光花”。小月亮也有了一條叫“小光花”的裙子。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說“花花”的小孩了。她會說“分不出來哪個是花哪個是妹妹”。她會說“妹妹也是花,會走路的會說話的花”。她把自己變成了一朵花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大暑,妹妹穿上了‘小光花’裙子。她說‘妹妹也是花,會走路的會說話的花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擬人,但她把自己擬成了花。她不是比喻。她是真的覺得,自己和那些橙色的小花,是一樣的。”
上午,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,裡面是冰鎮酸梅湯。天氣太熱了,小月亮昨天在電話裡說“外婆,妹妹好熱”,外婆今天就煮了酸梅湯送來。
“外婆!妹妹好想你!”小月亮從客廳裡跑出來,撲進外婆懷裡。外婆身上涼涼的,帶著酸梅湯的味道。小月亮把臉貼在外婆的胳膊上,蹭了蹭,“外婆好涼。外婆是冰箱。妹妹抱著外婆,就不熱了。”
外婆笑了,蹲下來,從保溫袋裡拿出酸梅湯,倒在小月亮的小碗裡。酸梅湯是深褐色的,裡面飄著幾片薄荷葉。小月亮捧著小碗,喝了一口,眯起眼睛:“好酸。妹妹的牙齒掉了。酸掉了。牙齒說‘好酸好酸,我不要待在這裡了’。妹妹說‘不要走,你走了妹妹就沒有牙齒了’。牙齒說‘那你不要喝那麼酸的東西’。妹妹說‘好的’。然後又喝了一口。牙齒沒有走。牙齒騙人的。牙齒不會走。牙齒長在肉裡的。拔掉才會走。妹妹沒有拔。牙齒還在。”
外婆聽著小月亮跟牙齒說話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她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頭:“妹妹的牙齒好好的,沒有掉。”
“沒有掉。牙齒騙人的。牙齒不乖。妹妹要教訓它。怎麼教訓?不給它吃東西。它餓了,就知道錯了。妹妹也不給它吃東西。妹妹自己吃。妹妹替它吃。妹妹好辛苦的。”
小月亮又喝了一口酸梅湯,這次沒有說酸,眯著眼睛笑了。
希言站在門口,看著小月亮跟牙齒談判。她在跟自己的身體部位說話。牙齒、腦子、肚子、心臟,她跟它們都很熟。她知道腦子會沒電,肚子會下雪,牙齒會騙人。她把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熱鬧的社群,每個器官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臺詞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外婆送了酸梅湯。妹妹喝了一口,說牙齒酸掉了,牙齒說要走。她跟牙齒談判,說‘你走了妹妹就沒有牙齒了’。最後她說‘牙齒騙人的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擬人,但她把自己的牙齒變成了一個會說話會威脅會騙人的角色。她的身體裡住著一整個劇團。”
中午,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裡面是秋季系列的宣傳方案。品牌方請了一個很厲害的攝影師,要來家裡拍一組大片。主題是“妹妹的花園·秋天”。顧硯嶼進門的時候,小月亮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西瓜。西瓜是冰鎮的,她吃得滿臉都是紅色的汁水,下巴上還沾著一顆西瓜籽。
“爸爸!你回來了!吃西瓜!好甜的!妹妹幫你嘗過了!”她從碗裡拿起一塊西瓜,舉起來遞給顧硯嶼。顧硯嶼蹲下來,接過那塊被咬了好幾口的西瓜,吃了。甜的。
“爸爸,妹妹臉上有西瓜籽。你幫妹妹拿掉。”她仰起臉,閉上眼睛。顧硯嶼伸手把她下巴上的西瓜籽拿掉。她睜開眼睛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:“還有嗎?”“沒有了。”“好了。妹妹乾淨了。妹妹是乾淨的西瓜臉。”
顧硯嶼笑了,從信封裡抽出宣傳方案,遞給鹿悠悠。鹿悠悠接過去,翻了翻。方案做得很漂亮——秋天的色調,金黃的銀杏葉、深紅的楓葉、橙色的柿子、褐色的乾花。封面上寫著:“妹妹的花園·秋天——安安靜靜地在一起。”
“媽媽,這是什麼?”小月亮湊過來看。
“秋季系列的宣傳方案。過幾天有人來家裡拍照,和之前一樣,拍妹妹的花園。”
“拍妹妹嗎?”
“拍花園。妹妹可以一起拍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,說:“妹妹要穿‘小光花’裙子。和花圃裡的花一樣的。拍出來,分不出來哪個是花哪個是妹妹。好厲害的。”
鹿悠悠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,笑了。她低頭在方案上寫了一行字:“妹妹要穿‘小光花’裙子。她說分不出來哪個是花哪個是妹妹。”
傍晚,外公來了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布袋,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他進門的時候,小月亮正在院子裡給太陽花澆水。她拿著那個比她還大的灑水壺,搖搖晃晃的,水灑得到處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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