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亮把紅繩子系在橘子的脖子上。橘子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，用爪子撥了一下，然後站起來，走了兩步，木牌在胸前晃來晃去。它沒有試圖弄掉它。它接受了。它帶著那塊寫著“橘子”的木牌，走到食盆前，開始吃晚飯。
“橘子戴上了。好帥的。像將軍。將軍你懂嗎？就是很厲害的貓。帶兵打仗的。橘子不帶兵。橘子只吃飯。吃飯將軍。好厲害的。”
晚上，螢火蟲出來了。天黑以後，小月亮走到院子裡，喊了一聲“小光”，它就從煙囪裡爬出來了。它在花圃上空飛了一圈，落在小光花的木牌上，又飛起來，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。
“小光，今天好熱。你熱嗎？你不熱。你是螢火蟲，你不怕熱。你怕冷。冬天你去睡覺了。睡好久。妹妹會想你的。你想妹妹嗎？你也在睡覺，不知道想不想。沒關係。妹妹幫你想。妹妹幫你想雙份。你那份妹妹幫你想了。你不用想了。你好好睡覺。”
螢火蟲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了一會兒，飛起來，落在“橘子”的鼻子上。“橘子”正戴著新木牌躺在客廳門口，被落了一下，睜開眼睛，看了看鼻尖上的光，沒有動。它已經習慣了。它不打噴嚏了。它只是看著，看著那點光在鼻尖上一閃一閃的。
“橘子，你不打噴嚏了。你好乖。你習慣了。小光是你朋友了。朋友落在鼻子上，不用打噴嚏。打噴嚏不禮貌的。你以前不禮貌。你現在禮貌了。你好厲害了。”
希言站在銀杏樹下，看著小月亮跟螢火蟲和“橘子”說話。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小光花的木牌立在花叢旁邊，上面刻的橙色花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。“橘子”的脖子上掛著一塊圓木牌，寫著“橘子”，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小房子的煙囪上空空的，螢火蟲今晚沒有回去。它停在“橘子”的鼻子上，一明一滅的，像一個亮亮的小帽子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外公給橘子做了一個掛牌，寫著‘橘子’。妹妹說‘你以後有牌子了，別人看到你，就知道你叫橘子’。她把紅繩子系在橘子的脖子上。橘子沒有弄掉。它接受了。它帶著那塊木牌，走到食盆前，開始吃晚飯。它知道自己叫橘子。它一直知道。但有了牌子以後，它的名字變得更重要了。像一個正式的、被確認的、被所有人知道的名字。”
晚上九點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，門口的木牌上刻著小房子和螢火蟲。窗外的銀杏樹上，那塊大牌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。“橘子”的脖子上掛著一塊圓木牌，它正躺在客廳門口，木牌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大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暑是最熱的一天。妹妹不熱。妹妹的肚子裡面有冬天。酸梅湯還在裡面。冬天好冷的。妹妹冬天穿棉襖。棉襖好厚的。妹妹的肚子裡面穿棉襖了。妹妹說的。”
希言笑了。小月亮的肚子裡有冬天，有棉襖，有綠豆湯，有酸梅湯，有草莓，有西瓜，有所有她吃過喝過的東西。她的肚子是一個巨大的收藏盒，裝著所有的季節。
“希言，小光明天還會來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希言想了想，說：“因為它的家在這裡。它的名字叫小光。它的花叫小光花。它的朋友叫橘子。它的妹妹叫小月亮。它不會走的。”
小月亮滿意地點點頭，把螢火蟲布偶抱進懷裡。
“假的小光，真小光今天停在橘子的鼻子上了。橘子沒有打噴嚏。橘子好乖的。你也要乖。你不要吃醋。你是假的，不用吃醋。假的不吃醋。真的才吃醋。你是假的。好的，你不吃醋。”
她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真小光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橘子的牌子。晚安，小光花的牌子。晚安，太陽花的牌子。晚安，銀杏樹上的家。晚安，所有有名字的東西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綠光照著她的臉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，大概在夢裡也看見了那些有名字的東西——小光、橘子、小光花、太陽花、月亮花園。她把名字給了所有的東西。有了名字，它們就不會走丟了。有了名字，它們就是她的了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小光花的木牌立在花叢旁邊，“小光花”三個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太陽花的木牌立在另一邊，“太陽”兩個字在月光下一明一暗。銀杏樹上的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，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那行字，每一個筆畫都像在發光。
“橘子”在客廳門口躺著，脖子上的木牌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，“橘子”兩個字時隱時現。小房子的煙囪上有一點小小的光——螢火蟲從“橘子”的鼻子上飛走了，又回到了煙囪裡。它在那裡睡覺，等著明天的夜晚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“七月二十二日，大暑。一年中最熱的一天。
妹妹穿上了‘小光花’裙子，說‘妹妹也是花，會走路的會說話的花’。
外婆送了酸梅湯。妹妹說牙齒酸掉了，要跟牙齒談判。她說‘牙齒不會走，牙齒長在肉裡的，拔掉才會走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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