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7月31日，七月的最後一天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七十朵。有些花已經開始謝了，花瓣邊緣捲起來，顏色從鮮亮的橙色變成了淺淺的橙黃，像褪色的舊照片。但新開的花還在不斷地冒出來，一朵接一朵，像在接力跑。太陽花開到了第三茬，第一茬的種子已經長成了新的苗，第二茬的花正在開，第三茬的花苞剛剛冒出頭。薄荷叢高到了小月亮的肩膀，有些枝條已經長到了花圃外面，爬到了石子路上。銀杏樹的葉子從深綠變成了墨綠，厚厚的，密密的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
那隻螢火蟲還在。它每天晚上都來。有時候在煙囪裡，有時候在“小光花”的木牌上，有時候在橙色花叢裡，有時候在“橘子”的鼻子上。小月亮已經不再“等”了，也不再“喊”了。她知道天黑以後它就會出來。像鐘錶一樣準時。像太陽一樣確定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時一樣早。她穿著睡衣，光著腳，蹲在花圃前面。她面前放著那個玻璃瓶——薄荷葉和橙色花每天換新的，水每天換乾淨的。她已經養成了習慣，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洗臉刷牙，是給“小光”做早飯。
“小光，今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天。明天就是八月了。八月過完了，夏天就過完了。夏天過完了，你要去睡覺了。妹妹會想你的。你睡覺的時候，妹妹幫你看著花園。花開了，妹妹幫你記著。等你睡醒了，妹妹告訴你。哪朵開了，哪朵謝了，哪朵新冒出來的。妹妹都記著。希言幫妹妹寫在本子上。不會忘的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記錄本。他聽著小月亮跟螢火蟲說“夏天過完了你要去睡覺了”，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。她記得。她記得螢火蟲冬天要睡覺。她記得去年夏至之後螢火蟲飛走了，再也沒有回來。她以為它去睡覺了。她以為它睡醒了就會回來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只有一個夏天。她不知道這隻每天落在她手指上的“小光”，可能睡不醒了。她只知道，它要去睡覺了。她會想它。她會幫它看著花園。她會等它醒來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七月的最後一天，妹妹蹲在花圃前跟螢火蟲說，夏天過完了你要去睡覺了。她說她會想它，會幫它看著花園，會等它醒來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只有一個夏天。她只知道，它要去睡覺了。她把死亡說成了睡覺。她把永別變成了‘睡醒了就會回來’。她不是不懂。她是不怕。她覺得所有的離開，都是暫時的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幾條小月亮秋天的褲子。燈芯絨的，棉布的，顏色是秋天的顏色——棕色、卡其色、深藍色。褲腳上都繡著小圖案——一片銀杏葉，一顆橡果，一隻小松鼠。
“外婆！你又做衣服了！妹妹的衣櫃放不下了！媽媽也做，外婆也做。好多衣服。妹妹只有一個人，穿不了那麼多。妹妹一天穿一件，穿到明年也穿不完。妹妹不穿了。妹妹光著。光著涼快。”小月亮說著，把睡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，露出圓滾滾的小肚子。
外婆趕緊幫小月亮把釦子扣上：“不能光著，會著涼的。”
“著涼了怎麼辦？”
“著涼了會生病，生病了要吃藥。”
“藥好苦的。妹妹不要吃藥。妹妹穿衣服。”小月亮把釦子重新扣好，拍了拍肚子，“肚子，你聽到了嗎？不能著涼，著涼了要吃藥，藥好苦的。你不要著涼。你乖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那條棕色燈芯絨褲子，在小月亮身上比了比。褲子有點長，褲腳拖在地上。小月亮低頭看了看，說：“沒關係。妹妹會長高的。長高了就不拖了。現在拖一下，把地拖乾淨。外婆不用拖地了。妹妹幫你拖。妹妹用褲子拖。褲子和裙子都可以拖。妹妹的衣服都是拖把。好厲害的。”
外婆笑了，把褲子疊好，放回布袋裡。她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，手指在她柔軟的頭髮裡輕輕穿過。
“妹妹，外婆下週要回老家了。”
小月亮愣了一下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外婆出來好久了（外公外婆要回去看看老家的朋友們），要回去看看。外公也一起回去。”
小月亮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那妹妹也想你怎麼辦？”
“外婆會想妹妹的。外婆每天給妹妹打電話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不要打電話。電話聽不到妹妹的聲音。妹妹的聲音好小的。電話會吃掉妹妹的聲音。妹妹寫信。妹妹畫給外婆。用風寄。風上次沒把信帶走，太重了。這次妹妹畫輕一點。用薄薄的紙。風帶得動。”
外婆的眼眶紅了。她抱住小月亮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：“好。妹妹畫給外婆。外婆等著。”
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輕輕拍了拍外婆的背：“外婆不哭。妹妹會畫好多好多的。畫花，畫小光，畫橘子，畫希言。外婆收到了，貼在牆上。想妹妹了就看。看到了就笑了。笑了就不哭了。”
中午，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，裡面是“妹妹的花園”品牌下半年的發展規劃。他進門的時候，小月亮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葡萄。葡萄是紫色的，圓圓的，一顆一顆的，像小小的寶石。
“爸爸！你回來了！吃葡萄！好甜的！妹妹幫你嘗過了！這顆甜，這顆也甜，這顆酸。酸的不給爸爸吃。酸的給希言。希言什麼都吃。希言不挑的。”
顧硯嶼蹲下來，接過那顆被咬了一口的葡萄，吃了。甜的。他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，走到鹿悠悠身邊。她正在沙發上看設計稿，秋季系列的生產樣衣已經全部確認了，工廠在安排生產。
“悠悠，下半年的規劃你看了嗎？”
鹿悠悠接過信封，抽出裡面的檔案，翻了翻。規劃寫得很詳細——新店選址、品牌推廣、聯名合作、團隊擴建。她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，忽然停住了。那一頁寫著一個新系列的名字：“月亮花園·家。”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以妹妹的花園為靈感原點，探索‘家’在兒童成長中的意義——安全、歸屬、記憶、等待、重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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