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公今天做什麼？”
“做一個門牌。掛在妹妹的房間門上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個月亮，彎彎的月牙，月牙旁邊刻了很多小星星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銀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，他在牌子背面寫了兩個字：“月亮。”
外公站起來，把木牌掛在了小月亮房間的門上。小月亮站在門口，仰著頭看那塊木牌。銀色的月牙和星星在夕陽裡閃閃發亮。她不認識那個字，但希言給她唸了：“月亮。妹妹的房間叫月亮。”
“妹妹的房間有名字了。月亮。妹妹是月亮，妹妹的房間也是月亮。兩個月亮。一個大的，一個小的。大的月亮睡在床上，小的月亮掛在門上。好配的。”
晚上，螢火蟲出來了。天黑以後，它從煙囪裡爬出來，在花圃上空飛了一圈，落在“小光花”的木牌上，又飛起來，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。
“小光，今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天。明天就是八月了。八月過完了，你就要去睡覺了。妹妹今天給你做了早飯，你吃了嗎？吃了？好乖。你多吃一點。吃飽了睡覺，不會餓。餓了會醒的。醒了就睡不著了。你好好睡。不要醒。妹妹幫你看著花園。花開了，妹妹幫你記著。你睡醒了，妹妹告訴你。”
螢火蟲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了一會兒，一明一滅的，像是在聽她說話。然後它飛起來，落在“小光花”的木牌上，翅膀收起來，光一閃一閃的。它沒有回煙囪。它停在了木牌上，像在守著那朵刻在木頭上的、永遠不會謝的花。
希言站在銀杏樹下，看著小月亮蹲在花圃前跟螢火蟲說話。月光灑在她身上，她穿著那條“小光花”裙子，裙襬上的橙色小花在月光下變成了深灰色，但小月亮知道它們是橙色的。她記得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七月的最後一天，妹妹跟螢火蟲說，八月過完了你就要去睡覺了。她說她會幫它看著花園，幫它記著花開了幾朵，等它睡醒了告訴它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只有一個夏天。她只知道，它要去睡覺了。她會等它醒來。她把死亡說成了睡覺。她把永別變成了‘睡醒了就會回來’。她不是不懂。她是不怕。她覺得所有的離開，都是暫時的。”
晚上九點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，門口的木牌上刻著小房子和螢火蟲。房間的門上掛著那塊“月亮”的木牌，銀色的月牙和星星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。窗外的銀杏樹上，那塊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，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那行字，每一個筆畫都像在發光。
“希言，外婆和外公下週要回老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妹妹會想他們的。妹妹想他們的時候怎麼辦？”
希言想了想，說：“妹妹可以畫給他們。用風寄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風上次沒把信帶走。太重了。這次妹妹畫輕一點。用薄薄的紙。風帶得動。風說‘妹妹，你的信好輕，我帶得動’。妹妹說‘謝謝風，你是好的風，不是壞的風’。風說‘風沒有好壞，風就是風’。妹妹說‘你說的對，風就是風’。妹妹跟風聊天了。風會說話的。妹妹聽懂了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，沒有說話。她在跟風聊天。她把風變成了一個可以對話的朋友。她不是孤獨。她是熱鬧。她的世界裡永遠有聲音，永遠有回應。
“妹妹，風還說了什麼？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風說‘妹妹你不要難過，外婆和外公走了還會回來的’。妹妹說‘妹妹不難過。妹妹不難過的’。妹妹不難過。妹妹有希言，有媽媽，有爸爸，有橘子，有小光。妹妹好多的。妹妹不難過。”
小月亮說著，把螢火蟲布偶抱進懷裡，抱得很緊。
希言看著小月亮的眼睛。她的眼睛是亮的，但亮得不太一樣。不是平時那種亮晶晶的亮，是那種忍著什麼的亮。她沒有哭。她說不難過。但她把布偶抱得很緊。
希言沒有拆穿小月亮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外婆和外公下週要回老家了。妹妹說她會想他們的。我說可以畫給他們，用風寄。她說風上次沒把信帶走，這次畫輕一點。她說她跟風聊天了，風說‘風沒有好壞，風就是風’。她說妹妹不難過。她把螢火蟲布偶抱得很緊。她沒有哭。她說她不難過。我假裝相信了。”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真小光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外婆。晚安，外公。晚安，風。晚安，七月的最後一天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綠光照著她的臉。她的嘴角沒有笑。但她也沒有哭。她只是閉著眼睛，睫毛微微顫著，像蝴蝶的翅膀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“小光花”的木牌立在花叢旁邊，螢火蟲停在上面，一明一滅的，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。“橘子”在客廳門口躺著，脖子上的木牌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小房子的煙囪空空的，螢火蟲今晚沒有回去。它守在那塊木牌上，守著那朵刻在木頭上的、永遠不會謝的花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“七月三十一日，七月的最後一天。
外婆和外公下週要回老家了。妹妹說她會想他們的。她說她會畫給他們，用風寄。她說她跟風聊天了，風說‘風沒有好壞，風就是風’。她說妹妹不難過。她把螢火蟲布偶抱得很緊。她沒有哭。她說她不難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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