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8月7日。
夏天的最後一個節氣。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八十朵，但已經有一半開始謝了。花瓣邊緣捲起來，顏色從鮮亮的橙色變成了淺淺的橙黃，有些已經變成了褐色，落在地上，鋪了薄薄一層。太陽花還在開，但開得沒有之前那麼精神了，花瓣小了一些，顏色淡了一些。薄荷叢高過了小月亮的肩膀，有些枝條已經開出了細小的白色小花，一串一串的，像小小的鈴鐺。銀杏樹的葉子還是綠的，但邊緣開始泛黃了——只是一點點，不仔細看看不出來，但秋天確實來了。
那隻螢火蟲還在。它每天晚上都來，但來得比以前晚了。天黑以後要等很久，它才從煙囪裡爬出來。光也沒有以前亮了，一明一滅的，間隔越來越長，像一顆快要沒電的電池。它飛得也慢了，在花圃上空轉一圈要歇好幾次，落在小月亮手指上的時候，翅膀收得很慢，像在攢力氣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早。她穿著那條“小光花”裙子，光著腳，蹲在花圃前面。她面前放著那個玻璃瓶——薄荷葉和橙色花還是每天換新的，但她今天換的時候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希言，小光是不是又要睡覺了？”小月亮也不抬地問。
希言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記錄本。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螢火蟲確實要“睡覺”了——不是冬眠，是死亡。成蟲的壽命只有一到兩週，這隻螢火蟲從夏至活到了立秋，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的壽命。它老了。光暗了，飛慢了，快要熄滅了。
“可能是。”希言說，“夏天快過完了。”
小月亮沉默了一會兒，把玻璃瓶裡的水換乾淨，把薄荷葉和橙色花擺好，放在小房子旁邊。然後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看著希言。
“妹妹不怕。它睡覺了，明年還會醒的。妹妹等它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，沒有說話。她在說“明年還會醒的”，就像她說“外婆和外公還會回來的”一樣。她把所有的離別都變成了暫時的。把所有的失去都變成了“還會回來的”。他不知道這是勇敢還是天真，但他知道，她不怕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妹妹給螢火蟲做早飯的時候手停了一下。她問小光是不是要睡覺了。我說可能是。她說‘妹妹不怕，它睡覺了，明年還會醒的。妹妹等它’。她把死亡說成了睡覺。把永別變成了‘明年還會醒的’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只有一個夏天。她只知道，它要睡覺了。她會等它醒來。她不怕。”
上午，外婆和外公要走了（外公外婆要回老家去看看朋友）。他們站在院子門口，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外公手裡提著一個行李箱。小月亮站在門口，穿著那條“小光花”裙子，手裡攥著一張紙——是她昨晚畫的畫，畫了兩個小人，一個穿藍衣服，一個穿灰衣服，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太陽。
“外婆，這個給你。妹妹畫的。你放在口袋裡，想妹妹了就拿出來看。看了就笑了。笑了就不想了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接過那張畫，小心地摺好，放進口袋裡。她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臉，手指在她柔軟的腮幫子上輕輕滑過。
“外婆會想妹妹的。”
“妹妹也會想外婆的。妹妹不難過。妹妹不哭。”小月亮說著，眼眶紅了。她沒有哭。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，沒有掉下來。她使勁眨了眨眼睛，把眼淚眨回去了。
“妹妹好勇敢。”外婆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妹妹是月亮。月亮不哭的。月亮在天上，哭了就下雨了。下雨了地上的人打傘，好麻煩的。月亮不哭。”
外公站在旁邊，眼眶也紅了。他蹲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木頭盒子——比之前的收藏盒還小，巴掌大，盒蓋上刻著一朵橙色的小花。
“妹妹，外公做了一個小盒子。給你裝小光花的種子。花謝了，種子收在盒子裡。明年春天種下去，又開花了。”
小月亮接過小木頭盒子，開啟盒蓋，裡面空空的，但木頭有一股好聞的味道。她把盒子貼在鼻子上聞了聞，說：“好香。木頭的味道。外公的味道。妹妹把種子收在這裡。明年種下去。開了花，小光也醒了。一起看。”
外公站起來，拍了拍小月亮的頭，轉身走了。外婆跟在他身後，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小月亮站在門口，手裡捧著小木頭盒子，沒有追上去。她沒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外婆和外公的背影越來越遠，越來越小，最後消失在路的拐角。
希言站在小月亮身後，沒有說話。他看見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，但她沒有回頭。她站在那裡，站了很久。
“妹妹，進屋吧。”希言輕輕說。
小月亮搖搖頭：“妹妹再看一下。他們可能還會回來的。忘了東西。外婆總是忘東西。上次忘了圍巾。這次可能忘了什麼。妹妹等。”
希言沒有說話。他站在小月亮身後，陪她等。等了很久。外婆和外公沒有回來。他們這次沒有忘東西。
小月亮終於轉過身，看著希言。她的眼眶紅紅的，但眼淚還是沒有掉下來。“希言，外公外婆他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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