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6月25日。
那隻“螢火蟲”沒有走。它每天晚上都來。
第一天晚上，小月亮在花圃前等了不到十分鐘，螢火蟲就來了。從牆角的薄荷叢後面飛出來，一明一滅的，像是在說“我來了”。它落在橙色花叢上，停了一會兒，又飛到小月亮的手指上，停了一會兒，然後繞著整個花園飛了一圈——花圃、銀杏樹、薄荷叢、“橘子”的墊子、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、門口那塊寫著“家”的牌子。它像在認路，像在熟悉這個新的地方。
第二天晚上，螢火蟲來得更早。天還沒完全黑，它就出現了。小月亮正在院子裡吃西瓜，它從銀杏樹後面飛出來，落在她的西瓜上。小月亮低頭看著西瓜上那點小小的光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小光，你也吃西瓜。西瓜好甜的。妹妹分給你。你的嘴巴那麼小，怎麼吃？你舔一下就好了。舔一下就知道甜了。”她把西瓜舉到螢火蟲面前，螢火蟲停在上面的確停了一會兒，然後飛起來，在她頭頂上轉了一圈。小月亮覺得它舔過了。
第三天晚上，“橘子”發現了螢火蟲。“橘子”正躺在墊子上打盹，螢火蟲飛過它面前，一明一滅的。“橘子”睜開眼睛，看著那點光，頭跟著轉。左——右——左——右。螢火蟲飛近了，“橘子”伸出一隻爪子，想拍。小月亮看見了，喊了一聲：“橘子！不要拍！妹妹說過的！”“橘子”的爪子停在半空中，縮了回去。它看了小月亮一眼，把爪子收在身子底下，繼續看著那點光。這次沒有拍，只是看。螢火蟲在它面前飛了一會兒，落在它的鼻子上。“橘子”打了個噴嚏，螢火蟲飛走了。“橘子”沒有追。它閉上眼睛，繼續睡覺。
今天是第四天。小月亮已經不再“等”了。因為她知道螢火蟲一定會來。就像太陽一定會下山，星星一定會亮起來，“橘子”一定會從牆頭跳下來。它已經是這個花園的一部分了。
“希言，小光住下來了。”小月亮蹲在花圃前，頭也不抬地說。
希言站在她身後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它每天來。來了不走。飛一圈，停在花上，再飛一圈，停在妹妹手上。它認識妹妹了。它知道這裡是安全的。它告訴朋友了。朋友沒來，但會來的。它先住下來，朋友以後來。妹妹的花園很大的，住得下。”
希言沒有回答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夏至過後第四天，螢火蟲每天晚上都來。妹妹說它住下來了。它認識她了。她知道這裡是安全的。她說她的花園很大，住得下小光和它的朋友。她不知道螢火蟲的壽命只有一個夏天。她不知道這隻螢火蟲可能活不到它的朋友來的那一天。但她不在乎。它住下來了。今天在，就夠了。”
上午，鹿悠悠在客廳裡整理秋季系列的樣衣。紅色斗篷、灰色大衣、白色毛衣、深藍色褲子、淡紫色連衣裙——五件樣衣掛在衣架上，排成一排。顏色是秋天的顏色——金、紅、橙、褐、米白。面料是秋天的面料——羊毛、棉麻、燈芯絨。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，沒有一絲褶皺。
品牌方的運營總監下午要來看樣衣，確定生產數量。鹿悠悠有點緊張。這是“妹妹的花園”第一次做完整的秋季系列，如果賣得好，明年就能開第二家實體店。如果賣得不好……她搖搖頭，不想往下想。
小月亮從院子裡跑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朵橙色的小花。她跑到衣架前面，仰著頭看那些衣服，一朵一朵地看過去，像在看花。
“媽媽，這些衣服好漂亮。像秋天的樹。紅色的樹，黃色的樹，橙色的樹。妹妹穿上去，就變成樹了。會走路的樹。”
鹿悠悠蹲下來，笑了：“妹妹喜歡哪一件？”
小月亮認真地看了一圈，指著那件紅色斗篷：“這件。妹妹是紅色的球。球穿紅色，看不出來了。紅色加紅色還是紅色。妹妹不要紅色。妹妹要別的顏色。”
小月亮又看了一圈，指著那件淡紫色連衣裙：“這件。外婆最喜歡的顏色。妹妹穿這個，外婆說‘妹妹你好漂亮’，妹妹說‘這是外婆的顏色’。外婆開心了。妹妹也開心了。”
鹿悠悠把那件淡紫色連衣裙從衣架上取下來，在小月亮身上比了比。裙子有點長，拖在地上。小月亮低頭看了看，說：“沒關係。妹妹會長高的。長高了就不拖了。現在拖一下，拖拖拖，把地拖乾淨了。媽媽不用拖地了。妹妹幫你拖。妹妹用裙子拖。”
鹿悠悠笑了。她蹲下來，把小月亮抱在懷裡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：“妹妹真好。”
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拍了拍鹿悠悠的背：“媽媽不緊張。下午來的人，不會吃人的。他是來看衣服的。衣服好看的。他看了會笑的。他笑了，就會買。買了，媽媽就有錢了。有錢了，給妹妹買草莓。妹妹吃草莓，媽媽也吃。大家一起吃。開心了。”
鹿悠悠愣了一下。她沒有跟小月亮說過下午有人來看樣衣，也沒有說過她緊張。但小月亮知道。她不知道什麼是“運營總監”，不知道什麼是“生產數量”，不知道什麼是“實體店”。但她知道媽媽緊張。她感覺到了。
“妹妹怎麼知道媽媽緊張？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媽媽的心跳好快。妹妹聽到了。妹妹貼在媽媽胸口，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像打鼓。妹妹說‘媽媽不要打鼓了’，媽媽說‘好的’。然後就不打了。現在不打了。媽媽的心不跳了。”
鹿悠悠笑了：“心不跳就死了。”
“媽媽不會死的。媽媽的心跳在妹妹這裡。”小月亮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“妹妹幫你跳。咚咚咚。你聽。”她學了幾聲心跳，嘴巴里發出“咚咚咚”的聲音，很響，像真的有一顆心在她小小的身體裡跳。
希言站在樓梯上，看著小月亮趴在鹿悠悠胸口聽心跳，然後學心跳的樣子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悠悠姐下午要見客戶，有點緊張。妹妹說‘媽媽的心跳好快，像打鼓’。她說‘媽媽的心跳在妹妹這裡，妹妹幫你跳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安慰，但她會趴在媽媽胸口聽心跳。她把媽媽的心跳放在自己身體裡。她幫媽媽跳。”
下午兩點，運營總監來了。姓林，三十出頭的女人，短髮，戴眼鏡，穿一身黑色的西裝，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。她進門的時候，小月亮正在客廳裡吃蘋果。她看見林總監，愣了一下，然後把手裡的蘋果舉起來：“阿姨，你吃蘋果嗎？好甜的。妹妹咬了一口，不髒的。妹妹的嘴巴乾淨的。希言說的。希言說妹妹的嘴巴乾淨，因為妹妹不親別人。妹妹只親爸爸媽媽希言外公外婆橘子。橘子不嫌棄妹妹。你嫌棄嗎？”
林總監蹲下來，笑了：“我不嫌棄。”她接過蘋果，咬了一口，真的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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