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一個門牌。掛在小房子上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個小房子，和木頭小房子一模一樣——有窗戶、有門、有煙囪。煙囪旁邊刻了一隻小小的螢火蟲，一明一滅的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金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
“好了。”外公把木牌遞給小月亮。
小月亮接過木牌，看了很久。她摸了摸上面刻的小房子，摸了摸那隻螢火蟲，然後站起來，跑到石階前，把木牌掛在小房子的門上。木牌太小了，掛上去幾乎看不見，但小月亮知道它在。
“小房子有門牌了。月亮花園，一號。小光住在這裡。妹妹也住在這裡。妹妹住在大的房子裡，小光住在小的房子裡。大的房子和小的房子，都是家。”
外公站在小月亮身後，看著她把木牌掛上去，然後退後兩步，歪著頭看。他想起去年夏天，小月亮還穿著紙尿褲，走路搖搖晃晃的。她不會說“門牌”，不會說“一號”，不會說“家”。她會說“貓”“花”“光”。現在她會說“月亮花園一號”，會把它掛在小房子的門上，會退後兩步歪著頭看。她長大了。但她等的東西沒有變。還是花，還是貓，還是“光”。
晚上，螢火蟲來了。比昨天早。天還沒完全黑，它就出現了。從薄荷叢後面飛出來，一明一滅的，在花圃上空轉了一圈，然後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。
“小光，你今天好早。妹妹還沒吃飯。你吃了嗎？花蜜吃了嗎？橙色的那叢，妹妹跟你說的。你吃了嗎？吃了？好乖。你比橘子乖。橘子不聽話，今天又拍你了。妹妹看到的。你飛過它面前，它爪子伸出來了。沒拍到。你飛得快。你好厲害。”
螢火蟲在小月亮手指上停了一會兒，然後飛起來，落在小房子的煙囪上。煙囪小小的，它剛好停在邊緣。翅膀收起來，光一明一滅的，像是坐在那裡看風景。
“小光住在煙囪上了。它喜歡高的地方。和橘子一樣。橘子也喜歡高的地方。但橘子太大了，爬不上去。橘子羨慕小光。橘子說‘小光你好厲害，你會飛，我不會’。小光說‘你也會的，你做夢的時候就會了’。橘子晚上做夢，夢見自己會飛，從牆頭飛起來，飛到銀杏樹上。好高好高的。橘子嚇醒了，發現自己還在墊子上。好可惜的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，聽著小月亮給螢火蟲和“橘子”編故事。她給所有不會說話的東西編故事。螢火蟲在煙囪上看風景，“橘子”在夢裡飛，花在排隊，風在送信。她把沉默的世界變成了一個熱鬧的、有對話、有友誼、有夢想的世界。她不是孤獨。她是這個世界的“導演”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夏至過後第四天，螢火蟲住下來了。妹妹在小房子上掛了門牌，刻著小房子和螢火蟲。她說‘大的房子和小的房子，都是家’。晚上螢火蟲落在煙囪上，她說它喜歡高的地方。她說橘子羨慕它會飛，晚上做夢夢見自己飛起來，嚇醒了。她不知道螢火蟲和貓之間沒有任何交流。但她知道，在她的故事裡，它們是朋友。”
晚上九點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，門牌上那隻小小的螢火蟲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。
“希言，你今天寫了好多。”
“嗯。今天發生了好多事。”
“什麼事？妹妹記得。妹妹今天給阿姨吃了蘋果。阿姨買了媽媽的衣服。媽媽哭了。媽媽開心哭了。妹妹說開心不要哭，要笑。媽媽笑了。妹妹也笑了。大家都笑了。”
希言笑了：“妹妹記得很清楚。”
“妹妹的腦子今天有電了。昨天沒電，今天充電了。怎麼充的？妹妹不知道。睡醒了就有電了。睡覺就是充電。妹妹每天都在充電。好厲害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，忍不住笑了。她不知道什麼是睡眠，但她知道睡覺就是充電。她不知道什麼是記憶，但她知道腦子有電就能記住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時間，但她知道睡醒了就是新的一天。她用自己的語言解釋世界。她的語言比大人的更準確。
“希言，小光明天還會來嗎？”
“會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希言想了想，說：“因為它住下來了。這裡是它的家。”
小月亮滿意地點點頭，把螢火蟲布偶抱進懷裡：“假的小光，真小光住在煙囪上了。你吃醋嗎？不要吃醋。你住在妹妹床上。床比煙囪大。你住大的地方，它住小的地方。你賺了。”
小月亮說完，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真小光。晚安，煙囪上的光。晚安，床上的光。晚安，所有的光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綠光照著她的臉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，大概在夢裡也看見了那些光——煙囪上的，床上的，天上的，心裡的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坐在石階上，煙囪朝著天空。煙囪頂端有一點小小的光，一明一滅的——是真的螢火蟲，它真的住在煙囪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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