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8月4日,立秋前兩天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八十朵。新開的花還在不斷地冒出來,但謝掉的花也越來越多了。每天早上,小月亮去花圃前的時候,都能在泥土上撿到幾片掉落的花瓣。她把花瓣撿起來,放在收藏盒裡,和春天的落花、夏天的葉子、冬天的貓毛放在一起。她說:“謝了的花也在這裡。它們沒有走。它們在盒子裡。”
太陽花開到了第四茬。第一茬的花謝了之後,種子落在土裡,長出了新的苗;第二茬的花正在開;第三茬的花苞已經鼓鼓的了;第四茬的苗剛剛從土裡鑽出來。薄荷叢高到了小月亮的肩膀,有些枝條已經長到了花圃外面,爬到了石子路上,她走路的時候要跨過去。銀杏樹的葉子從墨綠變成了深綠,厚厚的,密密的,樹下的陰涼越來越大。
“橘子”躺在銀杏樹下的墊子上,肚子一起一伏的,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它最近越來越胖了,希言說要給它少吃一點,小月亮說“胖胖的才可愛”,兩個人爭論了好幾次,每次都是小月亮贏——因為她說“妹妹說的都是對的”,希言說不過她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時一樣早。她穿著睡衣,光著腳,蹲在花圃前面。她沒有在等什麼,也沒有在盼什麼。她只是每天都要來看一看她的花,跟它們說一會兒話。這已經是她的習慣了,像吃飯、睡覺、叫“希言”一樣自然。
“太陽花,你開了好多。第四茬了。你好厲害。妹妹種了你,你開了好多好多。妹妹好厲害的。你也好厲害的。我們兩個都好厲害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,拍拍裙子上的土,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花圃。橙色花叢在晨光裡亮亮的,像一小片不會熄滅的火。她看了幾秒鐘,然後笑了,推門進去了。
希言站在樓梯上,手裡拿著記錄本。他看見小月亮回頭笑的那一下,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。她不是在笑給誰看。她只是開心。花開了,她就開心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立秋前兩天,妹妹蹲在花圃前跟太陽花說話。她說‘我們兩個都好厲害’。她把自己和花放在一起。她和花是一樣的,都會長大,都會開花——她開的不是花,是話。她每天都說好多好多話,像花一樣,一朵一朵地開。”
上午,外婆和外公回來了。
他們上週回老家去見朋友,住了好幾天。小月亮每天都在問“外婆什麼時候回來”,鹿悠悠說“快了”,她就說“快了是多久”,鹿悠悠說“太陽昇起落下幾次”,她就每天去數。今天早上她數到第五次,外婆就來了。
“外婆!外公!”小月亮從院子裡跑進來,撲進外婆懷裡,兩隻手摟著外婆的脖子,整個人掛在她身上,“妹妹數了五次太陽!五次!妹妹數得對不對?對不對?”
外婆抱住小月亮,在她臉上親了兩口:“對。妹妹數得好準。”
“妹妹好厲害的。妹妹的腦子有電了。上次沒電了,現在充滿了。充了五次太陽。太陽給妹妹充電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外公蹲下來,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紙袋子,袋子裡裝著幾塊糕點——是老家帶回來的特產,綠豆糕、桂花糕、芝麻酥。小月亮湊過去看,伸手想拿,又縮回去了。
“妹妹要先洗手。媽媽說過的。吃東西要洗手。不洗手會有細菌。細菌好小的,看不見的。吃到肚子裡,肚子會疼的。妹妹不要肚子疼。妹妹去洗手。”小月亮轉身跑進廚房,踩著小板凳夠到水龍頭,認認真真地洗了三遍,跑回來,把手舉到外婆面前,“外婆你看,乾淨了。白白的。妹妹的手好白的。像月亮。妹妹是小月亮,手也是月亮。月亮手。”
外婆笑著拿了一塊綠豆糕遞給小月亮。小月亮接過去,咬了一口,眯起眼睛:“好甜。老家的甜。老家好遠的。甜也好遠的。它從老家跑到妹妹嘴巴里,好累的。妹妹幫它揉揉。”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嘴巴,“好了,不累了。”
希言站在樓梯上,看著小月亮跟綠豆糕說話,忍不住笑了。她在替一塊糕點揉嘴巴。她總是這樣。她會心疼風,心疼雨,心疼太陽,心疼一塊從老家來的綠豆糕。
外婆從布袋裡拿出一個信封,遞給鹿悠悠:“老家的朋友讓帶給你的。她在電視上看到你的品牌了,說你現在是大設計師了。”
鹿悠悠接過信封,裡面是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幾個女人站在一起,穿著“妹妹的花園”夏季系列的裙子,笑得很開心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:“悠悠,我們在老家也穿你的衣服。為你驕傲。”
鹿悠悠的眼眶紅了。她拿著照片看了很久,然後遞給小月亮看。小月亮看了一眼,指著照片上的女人說:“這個是誰?這個阿姨穿了妹妹的裙子。小光的尾巴。妹妹也有的。妹妹的小光的尾巴會發光。照片不會發光。照片是假的。妹妹是真的。”
鹿悠悠笑了,把照片貼在冰箱上,和之前拍的那些照片並排放在一起。冰箱上已經貼了很多照片了——小月亮的、希言的、外公外婆的、顧硯嶼的、鹿悠悠的。一張一張的,像一個小小的展覽。
中午,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裡面是“妹妹的花園”品牌下半年的推廣計劃。他進門的時候,小月亮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綠豆糕。她吃得滿臉都是綠色的粉末,下巴上、鼻尖上、嘴角邊,到處都是。
“爸爸!你回來了!吃綠豆糕!好甜的!妹妹幫你嘗過了!甜!太甜了!甜得牙齒要掉了!牙齒說‘好甜好甜,我不要走了,我要留在這裡’。牙齒上次說酸要走,這次說甜要留。牙齒好善變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顧硯嶼蹲下來,接過那塊被咬了好幾口的綠豆糕,吃了。甜的。他摸了摸小月亮的頭,走到鹿悠悠身邊。她正在沙發上看設計稿,秋季系列的生產樣衣已經全部確認了,工廠在安排生產。
“悠悠,下半年的推廣計劃你看看。”顧硯嶼把信封遞給鹿悠悠。
鹿悠悠接過去,翻了翻。計劃寫得很詳細——新店選址、品牌推廣、聯名合作、團隊擴建。她看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那一頁寫著一個新系列的名字:“月亮花園·家。”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以妹妹的花園為靈感原點,探索‘家’在兒童成長中的意義——安全、歸屬、記憶、等待、重逢。”
“家。”鹿悠悠輕輕唸了這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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