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把小房子修好了，放在石階上。煙囪穩穩地立著，再也不晃了。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，用手指摸了摸煙囪：“好了。不搖了。小光住在裡面，不會摔下來了。小光不會摔的。小光會飛。但住在裡面的時候不會飛。住的時候摔了怎麼辦？不會摔了。外公修好了。外公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跑到外公面前，抱住他的腿：“外公，你不要回老家了。你住在妹妹這裡。妹妹這裡有花園，有橘子，有小房子。你住在這裡，天天可以修東西。妹妹的東西好容易壞的。妹妹的手好小的，拿不住。老是掉。掉了就壞了。你幫妹妹修。天天修。好忙的。你不會無聊的。”
外公蹲下來，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，眼眶紅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：“外公會經常來的。來了就給妹妹修東西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那你要經常來。天天來。天天來就是經常來。你天天來。妹妹等你。”
外公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，又摸了摸。
晚上，外婆在廚房裡幫鹿悠悠做飯。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站在旁邊，看著外婆切菜。外婆切的是黃瓜，一片一片的，薄薄的，透亮的。
“外婆，黃瓜好薄。像紙一樣。黃瓜紙。可以寫字嗎？妹妹在黃瓜上寫字，寫給誰？寫給小光。小光不在了。寫給小光也看不到了。妹妹寫給誰？寫給外婆。外婆在的。外婆你看。”小月亮用手指在黃瓜片上比劃了一下，假裝寫了字，“寫好了。外婆你吃。吃了就看到了。妹妹寫的什麼？妹妹寫‘外婆我愛你’。你吃到了嗎？”
外婆把那片黃瓜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嚥下去：“吃到了。外婆也愛你。”
小月亮滿意地點點頭，又拿起一片黃瓜，在上面比劃了一下，舉起來遞給希言。希言站在廚房門口，接過那片黃瓜，吃了。
“希言，你吃到了嗎？妹妹寫‘希言你以後不要叫希言了，叫哥哥’。你吃到了嗎？”
希言嚼了嚼，嚥下去：“吃到了。但我還是叫希言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沒關係。妹妹叫你希言。妹妹叫你什麼你就是什麼。你是妹妹的希言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認真的樣子，沒有說話。她在給他改名，又放棄了。她覺得名字不重要。她叫他什麼，他就是什麼。他是她的希言。這就夠了。
晚上八點半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，煙囪修好了，穩穩地立著。收藏盒放在床頭櫃上，盒蓋上的小木牌系在搭扣上，“月亮”兩個字在月光燈下閃閃發亮。窗外的銀杏樹上，那塊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，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那行字，每一個筆畫都清清楚楚。
“希言，外婆和外公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妹妹好開心。妹妹數了五次太陽。太陽沒有騙妹妹。外婆真的回來了。太陽好乖的。太陽說話算話的。妹妹以後還信太陽。太陽不會騙人的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。她在誇太陽。她誇太陽說話算話，不會騙人。她不知道太陽不會說話，也不知道太陽不會騙人是因為它從來沒有承諾過什麼。但她相信太陽承諾了。她相信太陽說“外婆明天回來”，外婆就真的回來了。她把巧合變成了承諾，又把承諾變成了相信。
“妹妹，以後太陽說的話，你都信嗎？”
“信。太陽不會騙人的。太陽每天出來，每天回去。它答應妹妹的。它做到了。它好守信的。妹妹也要守信。妹妹說等小光，就等了。等到了。妹妹也守信。妹妹和太陽一樣。都是守信的人。太陽不是人。太陽是太陽。但太陽守信。守信的就是好人。太陽是好人。”
希言笑了。小月亮把“好人”的標準降到了“守信”。太陽每天出來，每天回去，所以太陽是好人。她每天給花澆水，每天跟花說話，所以她也是好人。她把自己和太陽放在一起。她和太陽是一樣的，都會發光，都會守信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外婆。晚安，外公。晚安，太陽。晚安，守信的人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嘴角有一絲笑，大概在夢裡也看見了太陽——那個守信的、每天都會出來的、好人太陽。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月亮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，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呼吸輕輕的，勻勻的，像夏天的風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銀杏樹上的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。“橘子”在墊子上蜷著，尾巴蓋著鼻子。小房子的煙囪穩穩地立著，裡面空空的，但明天早上小月亮會來給它做早飯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“八月四日，立秋前兩天。
外婆和外公從老家回來了。妹妹說‘妹妹數了五次太陽，太陽沒有騙妹妹’。她說太陽說話算話，不會騙人。她把太陽當成了一個守信的朋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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