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8月7日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九十朵，但謝掉的花也越來越多了。每天早上，泥土上都會多出幾片掉落的花瓣。小月亮把它們撿起來，放進收藏盒裡，和春天的落花、夏天的葉子、冬天的貓毛放在一起。她說：“謝了的花也在盒子裡。它們沒有走。它們在妹妹的盒子裡。”
太陽花的第四茬開得正盛，金黃色的花瓣在晨光裡亮得像一個個小太陽。薄荷叢高過了小月亮的肩膀，有些枝條已經長到了花圃外面，她走路的時候要跨過去，有時候跨不過去，就從上面踩過去。希言說“不要踩”，她說“薄荷喜歡被踩，踩了會長得更好”。希言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，但他沒有證據反駁。銀杏樹的葉子邊緣開始泛黃了，不是全黃，只是邊緣一點點，像誰用金色的筆在每片葉子上描了一道邊。
“橘子”躺在銀杏樹下的墊子上，肚子比夏天又大了一圈。它最近不愛動了，從牆頭跳下來的時候，落地越來越笨拙。小月亮說“橘子減肥又失敗了”，希言說“它根本沒有在減”，小月亮說“它在減的，它減得很慢，你看不出來”。希言看不出來，但他沒有說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時一樣早。她穿著一條新裙子——是媽媽昨晚做好的，淺黃色的，裙襬上印著幾片銀杏葉，葉子是金色的，在晨光裡閃閃發亮。裙子有一個名字，叫“立秋”。鹿悠悠說，夏季系列做完了，從立秋開始做秋季系列。秋季系列的第一件，就叫“立秋”。
“希言，你看！妹妹的裙子上有葉子！金色的！銀杏葉！和樹上一樣的！樹上的葉子還沒黃，裙子上的葉子黃了。妹妹的裙子比樹還快。妹妹贏了。”
希言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小月亮。她在客廳裡轉圈，裙襬飛起來，金色的銀杏葉在淺黃色的底子上旋轉，像一群在跳舞的蝴蝶。他忽然想起去年立秋。那時候小月亮三歲七個月，穿著紙尿褲，走路搖搖晃晃的。她不知道什麼是立秋，不知道什麼是銀杏葉，不知道什麼是金色。她只知道院子裡有樹，樹上有葉子，葉子是綠色的。
一年過去了。小月亮知道立秋是秋天的開始，知道銀杏葉會變黃，知道金色是一種顏色。她知道裙子上的葉子比樹上的葉子黃得早。她贏了。她總是贏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立秋，妹妹穿上了‘立秋’裙子。她說‘妹妹的裙子比樹還快，妹妹贏了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季節更替，她只知道她贏了。她把每一個變化都變成了比賽，然後贏下來。不是因為她好勝，是因為她想證明，她在長大。她在看著這個世界。她注意到了。”
上午，外婆和外公來了。他們已經從老家回來了好幾天，今天是立秋，外婆說要一起吃西瓜——咬秋，把秋天咬下來。
“外婆！外公！”小月亮從院子裡跑進來，裙襬上的金色銀杏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，“妹妹今天穿了新裙子！立秋！媽媽做的！好看嗎？”
外婆蹲下來，看著小月亮轉了一圈，裙襬飛起來：“好看。妹妹穿什麼都好看。”
“妹妹不穿也好看。妹妹光著也好看。妹妹說的。”
外婆笑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大西瓜，圓圓的，綠綠的，放在茶几上。小月亮趴在茶几邊上，用手拍了拍西瓜，咚咚咚。
“西瓜熟了。妹妹聽出來的。咚咚咚就是熟了。噗噗噗就是沒熟。西瓜說的。西瓜會說話的。妹妹聽懂了。”
顧硯嶼從書房出來，拿了一把刀，把西瓜切開。紅紅的瓤，黑黑的籽，汁水順著刀流下來。小月亮湊過去聞了聞：“好香。西瓜的香。夏天的香。今天立秋了，夏天還沒走。西瓜還在。夏天就在。妹妹說的。”
鹿悠悠拿了幾塊西瓜放在盤子裡，小月亮拿了一塊最小的，咬了一口，眯起眼睛：“好甜。秋天是甜的。妹妹把秋天咬下來了。妹妹嘴巴里都是秋天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嘴角的西瓜汁，在記錄本上寫：“立秋，外婆帶了西瓜。妹妹咬了一口，說‘秋天是甜的，妹妹把秋天咬下來了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‘咬秋’的習俗，但她自己發明了。她把秋天咬下來了，吞進肚子裡了。她的肚子裡面裝著夏天——綠豆湯、酸梅湯、西瓜，現在又裝了秋天。她的肚子是四季的收藏盒。”
中午，顧硯嶼在書房裡開視訊會議。秋季系列的推廣方案已經定了，品牌方想請一個明星來代言。顧硯嶼在跟團隊討論人選，聲音不大，但小月亮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聽見了。
“爸爸在說誰？誰要來？明星？明星是什麼？會發光的嗎？和小光一樣的？小光不來了。明星來了。明星會發光嗎？不會？不會發光叫什麼明星。星星都會發光的。小光也會發光。小光才是明星。妹妹說的。”
小月亮說完就走了，去院子裡找“橘子”了。顧硯嶼從書房門口探出頭，看著小月亮跑出去的背影，笑了。她對“明星”的定義很簡單——會發光的才是明星。“小光”會發光，所以“小光”是明星。其他不會發光的，都不是。
希言站在樓梯上，聽見了這段話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爸爸在討論請明星代言。妹妹說‘不會發光叫什麼明星’。她說小光才是明星。她不知道什麼是知名度，什麼是流量，什麼是商業價值。她知道光。會發光的才是明星。她的標準很嚴格。按照她的標準，她是明星。她也會發光。”
傍晚，外公坐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下，手裡拿著一把剪刀，在修剪薄荷叢。薄荷長得太瘋了，有些枝條已經爬到了石子路上，小月亮走路的時候被絆了好幾次。外公說“剪一剪，讓它重新長”。
小月亮蹲在旁邊，看著外公剪薄荷。剪下來的枝條堆了一地，散發出濃濃的清涼香氣。
“外公，薄荷好香。妹妹聞一下，腦子就醒了。腦子說‘好香好香，我醒了，不要睡覺了’。妹妹說‘你醒了就好，幫妹妹記事情’。腦子說‘好的，我記著’。妹妹的腦子好乖的。”
外公把剪下來的薄荷枝條收攏起來，用一根繩子紮成一束，遞給小月亮：“拿去放在房間裡。晚上蚊子就不會咬妹妹了。”
小月亮接過那束薄荷，抱在懷裡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：“好香。妹妹的房間要變香了。香香的，睡覺好舒服的。做夢也會做香香的夢。夢見什麼？夢見西瓜。西瓜是甜的，夢也是甜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小月亮抱著薄荷跑進屋裡，放在床頭櫃上，和螢火蟲燈、月亮燈、收藏盒、木頭小房子擺在一起。她退後兩步看了看，點點頭：“好了。妹妹的房間有花園的味道了。妹妹的花園在房間裡。妹妹躺在床上，也在花園裡。好厲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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