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8月23日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開了將近一百朵，但謝掉的花也越來越多了。每天早上，泥土上都會多出十幾片掉落的花瓣。小月亮已經不撿了——太多了，撿不過來。她只是看了一眼，說“謝了”，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。太陽花的第四茬開到了尾聲，第五茬的苗剛剛從土裡鑽出來。薄荷叢已經被外公修剪過了，整整齊齊的，不再到處亂爬。銀杏樹的葉子邊緣泛黃的更多了，從一點點變成了一條邊，像每片葉子都鑲了一道細細的金框。
“橘子”躺在客廳門口的墊子上，肚子圓滾滾的，連翻身都懶得翻。小月亮說“橘子像一團橘色的雲，掉在地上了，飛不起來了”。希言說“它本來就不會飛”。小月亮說“它會飛的，它做夢的時候會飛”。希言沒有反駁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時一樣早。她穿著睡衣，光著腳，蹲在花圃前面。她沒有在做早飯——那隻螢火蟲已經很久沒來了，她早就停了。她只是蹲在那裡，看花。
“太陽花，你第五茬了。你好厲害。妹妹種了你，你開了好多好多。妹妹好厲害的。你也好厲害的。我們兩個都好厲害。說過了。再說一遍。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沒有回頭。她已經不回頭了。花在那裡，她在這裡。她看了，就夠了。
希言站在樓梯上，手裡拿著記錄本。他看著小月亮走進來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，啪嗒啪嗒的。她的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。她走到他面前，仰起頭：“希言，妹妹餓了。”
“早飯好了。粥、雞蛋、小包子。”
“小包子什麼餡的？”
“肉的。”
“肉的。妹妹喜歡肉的。肉的好吃的。菜的也好吃的。妹妹什麼都好吃的。妹妹不挑的。妹妹好的。”
小月亮跑進廚房，爬上椅子，拿起勺子，開始喝粥。希言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。她喝粥的時候會把粥吹一吹，吹涼了再喝，一邊吹一邊說“好燙好燙”。她已經三歲十一個月了，還怕燙。她怕很多東西——怕燙、怕黑、怕苦、怕外婆走、怕“橘子”不來了。但她不怕花謝，不怕葉子落，不怕季節變冷。她怕的東西和不怕的東西，和別人不一樣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早上妹妹蹲在花圃前看花。她沒有做早飯——小光已經不來了。她只是看。看完了站起來，拍拍土，走了。沒有回頭。她不怕花謝。她只是看。看了就夠了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幾條小月亮秋天的外套。天氣快涼了，她提前做好了。
“外婆！妹妹好想你！你昨天來了，今天又來了。你天天來。妹妹好開心的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件淺灰色的小風衣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。小月亮接過去，在身上比了比，太大了，袖子長出一截，像唱戲的。
“好大。妹妹的手不見了。手在袖子裡，找不到了。手說‘好黑好黑，妹妹你在哪裡’。妹妹說‘你在袖子裡，你出來’。手說‘出不來，太長了’。妹妹說‘那你待著吧，冬天冷，袖子裡暖和的’。手說‘好的，妹妹’。手好乖的。比希言乖。希言不乖的。希言叫不聽的。妹妹說‘叫哥哥’，他說‘我叫希言’。不乖的。”
外婆笑了，幫小月亮挽了兩道袖子，手露出來了。小月亮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握了握拳頭：“手出來了。手說‘好亮好亮，眼睛要瞎了’。妹妹說‘不會瞎的，你是手，你沒有眼睛’。手說‘哦，對哦，我是手’。手好笨的。”
外婆笑著把那件小風衣疊好，放回布袋裡。她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，手指在她柔軟的頭髮裡輕輕穿過：“妹妹，外婆下週要回老家了。”
小月亮愣了一下。她看著外婆的眼睛，看了好幾秒鐘。然後她低下頭，想了想，抬起頭：“妹妹知道的。外婆上次說過的。外婆回去看朋友。看了就回來。妹妹等外婆。妹妹數太陽。太陽出來幾次，外婆就回來了。上次是五次。這次幾次？外婆你說。”
外婆的眼眶紅了：“三次。外婆這次只去三天。”
“三次。好的。妹妹數三次。太陽不會騙人的。太陽說話算話的。妹妹信的。”
外婆抱住小月亮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，沒有說話。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輕輕拍了拍外婆的背：“外婆不哭。三次很快的。妹妹數得很快的。一、二、三。好了。數完了。外婆回來了。好快的。”
希言站在樓梯上，看著小月亮拍著外婆的背說“三次很快的”。她的語氣很輕鬆，像在說一件確定的事。她不是在安慰外婆，她是在說一個事實。太陽會出來，她會數，數到三，外婆就回來了。她相信。她一直都相信。
中午，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，裡面是秋季系列的第一批樣衣照片。工廠已經生產出來了，他拍了照片帶回來給鹿悠悠看。
“爸爸！你回來了！外婆要回老家了！去三天！妹妹數三次太陽！妹妹好忙的！又要數太陽，又要看花，又要吃飯，又要睡覺。妹妹好忙的！”
顧硯嶼蹲下來，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：“妹妹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妹妹好厲害的。忙得過來。妹妹的腦子有電。好多電。用不完的。太陽給妹妹充的。太陽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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