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公！外婆說你們要回老家了！去三天！妹妹數三次太陽！妹妹數得好的。上次數了五次，對了。這次三次，也會對的。妹妹信的。”
外公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今天做的東西不大，是一塊小小的長方形木板，比手掌大一點。
“外公今天做什麼？”
“做一個牌子。掛在花圃裡。告訴來的人，這裡種過什麼花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朵太陽花，金黃色的花瓣，深棕色的花心。旁邊刻了一朵橙色的小花，花瓣小小的，擠在一起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金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，他在牌子背面寫了四個字：“夏天種過。”
外公站起來，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。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，摸了摸上面刻的那兩朵花：“夏天種過。妹妹種的。太陽花，小光花。夏天種過。夏天過完了，它們還在。在土裡。在種子裡面。明年還會開的。妹妹明年再種。種更多。種好多好多。整個花園都是。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轉身跑到外公面前，抱住他的腿：“外公，你回老家了，妹妹會想你的。妹妹想你了怎麼辦？妹妹畫給你。用風寄。上次說過的。妹妹記得的。妹妹畫輕一點。薄薄的紙。風帶得動。你收到了貼在牆上。想妹妹了就看。看了就笑了。笑了就不想了。”
外公蹲下來，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，眼眶紅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沒有說話。小月亮被摸了一會兒，輕輕拍了拍外公的手：“外公不哭。三次很快的。妹妹數得快。一、二、三。好了。你回來了。好快的。”
晚上，全家在院子裡吃晚飯。鹿悠悠把餐桌搬到了銀杏樹下，鋪了白色的桌布，點了蚊香。外婆做了番茄炒蛋，外公拌了木耳，顧硯嶼切了哈密瓜。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，面前的小碗裡裝著米飯，她正用勺子挖著吃。
“希言，這個米好小。一粒一粒的。好小的。比妹妹的手還小。妹妹的手好小的。米更小。米好厲害的。小小的，好吃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把一粒米飯粘在指尖上，舉到眼前看。米飯白白的，小小的，在夕陽裡發著光。
“米會發光的。太陽照在上面，亮亮的。米也是星星。小的星星。吃在肚子裡，肚子裡就有星星了。妹妹的肚子裡有好多星星。西瓜星星、黃瓜星星、米星星。好多的。好亮的。”
鹿悠悠放下筷子，看著小月亮把米飯舉在眼前看的樣子。她想起去年處暑，那時候小月亮還不會說“星星”，不會說“發光”，不會說“肚子裡”。她只會說“飯飯”。一年過去了。她會說“米也是星星”，“肚子裡有好多星星”，“好亮的”。她把每一粒米飯都變成了星星，把自己的肚子變成了星空。
鹿悠悠在桌子下面握住顧硯嶼的手。顧硯嶼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，但回握了一下。
晚上八點半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，煙囪穩穩地立著。床頭櫃上多了一束薄荷，散發著清涼的香氣。窗外的銀杏樹上，那塊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。花圃旁邊多了一塊新牌子，“夏天種過”四個字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。
“希言，外婆和外公要回老家了。”
“嗯。去三天。”
“妹妹數三次太陽。今天數了一次。還有兩次。數完了他們就回來了。好快的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她的眼睛亮亮的，沒有難過，沒有害怕。她相信太陽，相信數字，相信三次之後外婆和外公就會回來。她的相信很簡單，很簡單，簡單到讓人心疼。
“妹妹，如果太陽不出來呢？下雨了怎麼辦？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太陽在雲後面的。下雨了它也在的。妹妹看不到它，但它在那裡。它答應妹妹的。它不會騙人的。太陽好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，沒有說話。她相信太陽在雲後面。她相信看不到的東西也在。她相信承諾，相信守信，相信好的。她相信一切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薄荷。晚安，米星星。晚安，夏天種過。晚安，處暑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薄荷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，涼涼的，清清的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，大概在夢裡也看見了太陽——那個在雲後面的、答應她會出來的、好的太陽。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月亮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，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呼吸輕輕的，勻勻的，混著薄荷的香氣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花圃上，橙色花叢在夜色裡安靜地開著。花圃旁邊的木牌上，“夏天種過”四個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銀杏樹上的葉子邊緣已經泛黃了，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，但他知道。他知道秋天來了。他知道花會謝，葉子會落，螢火蟲不會再回來。但小月亮不怕。她說不怕。她說“太陽在雲後面的，它答應妹妹的”。她相信看不到的東西也在。她相信承諾。她相信好的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“八月二十三日，處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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