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9月7日。
院子裡的橙色花叢謝了大半。泥土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花瓣,橙色的、橙黃的、淺橙的,像一片褪色的晚霞落了地。還開著的那幾朵,花瓣也捲了邊,顏色淡得幾乎發白,像用盡了力氣。太陽花的第五茬開到了尾聲,花盤比之前小了一圈,但還是很黃,很亮。薄荷叢被外公修剪過後,整整齊齊的,不再到處亂爬,但香氣還是很濃,風一吹就瀰漫整個院子。銀杏樹的葉子黃了一半,不是全黃,是一半綠一半黃,像畫家還沒畫完的畫。
“橘子”躺在客廳門口的墊子上,肚皮朝天,四隻爪子蜷著,睡得呼嚕呼嚕的。它最近越來越懶了,連飯盆都要人端到嘴邊才肯吃。小月亮說“橘子老了”,希言說“它才幾歲”,小月亮說“貓的一年等於人的七年,橘子已經比外公還老了”。希言算了一下,好像有點道理,但沒有說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時一樣早。她穿著一條新裙子——是媽媽昨天做好的,淺藍色的,裙襬上繡著幾滴白色的露珠,領口鑲著一圈銀色的蕾絲。裙子有一個名字,叫“白露”。鹿悠悠說,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,天氣轉涼,清晨的草葉上會有露珠。小月亮聽不懂,但她知道裙子很好看。
“希言,你看!妹妹的裙子上有水!白色的!一顆一顆的!好小的!不會掉的!繡上去的!好厲害的!妹妹穿著不會溼的!不會感冒的!媽媽好厲害的!”
希言靠在門框上,看著她。她在客廳裡轉圈,裙襬飛起來,白色的露珠在淺藍色的底子上旋轉,像一群在跳舞的小星星。他忽然想起去年白露。那時候小月亮還穿著紙尿褲,走路搖搖晃晃的。她不知道什麼是白露,不知道什麼是露珠,不知道什麼是轉圈。她只知道媽媽做了新裙子,好看。
一年過去了。她知道白露是秋天的第三個節氣,知道露珠是白色的、一顆一顆的、不會掉的,知道轉圈的時候裙襬會飛起來。她知道了好多好多。她長大了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白露,妹妹穿上了‘白露’裙子。她說‘妹妹的裙子上有水,白色的,一顆一顆的,不會掉的’。她不知道什麼是露珠,但她知道露珠是水、是白色、是一顆一顆的、不會掉的。她用她知道的所有詞,形容了一個她沒見過的東西。她把未知變成了已知。她不是害怕。她是好奇。”
上午,外婆和外公從老家回來了。他們去了三天,小月亮數了三次太陽。第三次太陽落下去的時候,她站在院子門口等著。天快黑了,外婆和外公還沒來。希言說“可能明天才到”,她說“太陽說今天,就是今天。太陽不會騙人的”。等了半個小時,一輛計程車停在了門口。外婆和外公從車裡出來了。
“外婆!外公!”小月亮跑過去,撲進外婆懷裡,“妹妹數了三次!三次!太陽沒有騙妹妹!太陽好的!妹妹信太陽的!”
外婆蹲下來,抱住小月亮,眼眶紅了:“妹妹數得真準。”
“妹妹好厲害的。妹妹的腦子有電。太陽給妹妹充的。充了三次。好多的電。用不完的。”
外公從揹包裡拿出一個紙袋子,裡面是綠豆糕、桂花糕、芝麻酥——老家的特產。小月亮接過去,抱在懷裡,深深地聞了一下:“好香。老家的香。老家好遠的。香也好遠的。從老家跑到妹妹鼻子這裡,好累的。妹妹幫它揉揉。”她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,“好了。不累了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,看著小月亮抱著紙袋子、揉著鼻子、說著“老家好遠的”。她不知道老家在哪裡,不知道有多遠,不知道外婆外公坐了什麼車、用了多久才回來。她只知道太陽說了三次,他們回來了。她的世界很簡單:太陽說話算話,外婆會回來,香會自己跑到鼻子裡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外婆和外公從老家回來了。妹妹數了三次太陽,等到了。她說‘太陽沒有騙妹妹,太陽好的’。她把外婆外公的歸來,歸功於太陽的守信。她不知道車票、不知道路程、不知道時間。她知道太陽。太陽說了三次,他們就回來了。她的世界很簡單。簡單到讓她相信一切。”
中午,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裡面是“妹妹的花園”品牌秋季系列的宣傳冊。印刷廠剛送來的,熱乎乎的,還帶著油墨的味道。
“爸爸!你回來了!外婆和外公回來了!妹妹數了三次!三次!太陽好的!妹妹信太陽的!”
顧硯嶼蹲下來,摸了摸小月亮的頭:“妹妹真厲害。”
“妹妹好厲害的。妹妹的腦子有電。好多的電。用不完的。分給爸爸一點。”小月亮伸出食指,在顧硯嶼額頭上點了一下,“好了。爸爸有電了。爸爸上班不會累了。妹妹好的。”
顧硯嶼笑了,站起來,走到鹿悠悠身邊。她正在沙發上看設計稿,秋季系列的配飾已經全部確認了,工廠在安排生產。
“悠悠,宣傳冊你看看。”顧硯嶼把信封遞給鹿悠悠。
鹿悠悠接過去,抽出來,是一本厚厚的畫冊。封面是深紅色的,上面寫著“妹妹的花園·秋天——安安靜靜地在一起”。翻開第一頁,是小月亮的照片——穿著“小光花”裙子,蹲在花圃前面,手裡拿著一朵橙色的小花,側臉被夕陽照得亮亮的。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“每個孩子都是一座花園。每個花園裡,都有一朵在等她的花。”
鹿悠悠看著那張照片,眼眶紅了。這張照片是夏天的時候拍的,那時候“小光”還在,橙色花叢開了將近一百朵,小月亮每天蹲在花圃前做“早飯”。“小光”已經不來了。但她還在。她還是那個蹲在花圃前的小孩,只是手裡沒有花了。
“媽媽不哭。照片好看的。好看不哭。好看要笑。”小月亮跑過來,趴在沙發扶手上,看著那張照片,“妹妹在花圃前面。手裡有花。橙色的。小光花。小光不在了。花還在的。妹妹還在的。”
鹿悠悠笑了,把宣傳冊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她伸手把小月亮抱起來,讓她坐在自己腿上:“妹妹,你長大了。”
“妹妹沒有長大。妹妹還是三歲(其實還有沒多久小月亮馬上就四歲了)。妹妹永遠三歲。妹妹說的。”
鹿悠悠抱著小月亮,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。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,開始扭來扭去:“媽媽放妹妹下來。妹妹要去數太陽。今天數了零次。外婆回來了,不用數了。妹妹好閒的。閒下來怎麼辦?妹妹去看花。花還在的。妹妹去看。”
傍晚,外公坐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下,手裡拿著一把剪刀,在修剪銀杏樹的枝條。有些枝條長得太長了,垂下來,擋住了路。小月亮蹲在旁邊,看著外公剪樹枝。剪下來的枝條堆了一地,葉子上沾著露水——白露了,清晨的草葉上真的有露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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