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停下剪刀,看著小月亮。她正用手指撥弄銀杏葉上的露珠,露珠滾來滾去,在葉子上滑來滑去,像一顆小小的透明的球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水迴圈,但她剛剛把水迴圈說了一遍。水在葉子上,太陽出來飛走了,變成雲,變成雨,又回到葉子上。變來變去的。
“外公,水好厲害的。比妹妹還厲害。妹妹不會飛。水會飛。水會變。妹妹不會變。妹妹就是妹妹。水什麼都是。水是雲,是雨,是葉子上的水。水好厲害的。妹妹也要當水。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變成花,變成葉子,變成雲,變成雨,變成小光。小光不在了。變成小光。小光又回來了。變來變去的。”
外公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,眼眶紅了。她把自己變成了水。她怕的不是消失,是不能再變。她說“變來變去的”,只要還能變,她就還在。她的世界裡沒有死亡,只有變化。花變成土,土變成種子,種子變成花。水變成雲,雲變成雨,雨變成水。妹妹變成“小光”,“小光”變成妹妹。變來變去的。好厲害的。
晚上,全家在院子裡吃晚飯。鹿悠悠把餐桌搬到了銀杏樹下,鋪了白色的桌布,點了蚊香。外婆做了蓮藕排骨湯,外公拌了木耳,顧硯嶼切了梨。白露吃梨,潤肺的。小月亮不知道什麼是潤肺,但她知道梨是甜的、脆的、好多水的。
“希言,梨好多水。妹妹咬一口,水噴出來了。嘴巴里都是水。好涼的。白露了。白露就是水。梨也是水。妹妹也是水。妹妹說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嘴角的梨汁,在記錄本上寫:“白露,外婆和外公從老家回來了。妹妹說‘太陽沒有騙妹妹,太陽好的’。她把外婆外公的歸來,歸功於太陽的守信。她不知道車票、不知道路程、不知道時間。她知道太陽。太陽說了三次,他們就回來了。”
“外公在剪銀杏樹枝,葉子上有露珠。妹妹說‘水會飛,會變,水好厲害的’。她說她也要當水,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變成小光,小光變成妹妹。她的世界裡沒有死亡,只有變化。”
“晚上吃梨,梨好多水。妹妹說‘白露就是水,梨也是水,妹妹也是水’。她說得對。她和水一樣,會變。從一個小孩,變成會說好多話的小孩。從兩歲變成三歲,從三歲變成三歲十一個月。她還在變。變來變去的。好厲害的。”
晚上八點半,小月亮洗了澡,換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,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,煙囪穩穩地立著。床頭櫃上那束薄荷已經幹了,但香氣還在,淡淡的,涼涼的。窗外的銀杏樹上,那塊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。花圃旁邊的木牌上,“夏天種過”四個字在月光下隱隱約約地發著光。
“希言,外婆和外公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妹妹數了三次太陽,等到了。”
“妹妹好厲害的。妹妹說話算話的。妹妹說數三次,就數了三次。一次不多,一次不少。剛剛好。妹妹好的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,看著小月亮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沒有難過,沒有害怕。她相信太陽,相信數字。她相信她數到三,外婆和外公就會回來。她做到了。她等了。她贏了。
“妹妹,如果下次外婆去更久呢?去五天,去十天,你也會等嗎?”
小月亮想了想,說:“會。妹妹等。妹妹數太陽。太陽出來幾次,妹妹就數幾次。數到了,外婆就回來了。太陽不會騙人的。妹妹信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,沒有說話。她相信太陽。她相信太陽在雲後面也會出來。她相信數到一定的數字,外婆就會回來。她相信等待是有盡頭的。她的相信很簡單,簡單到讓她的等待不那麼漫長。
“晚安,希言。晚安,假的小光。晚安,橘子。晚安,薄荷。晚安,水。晚安,變來變去的。晚安,白露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幹薄荷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,淡淡的,涼涼的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,大概在夢裡也變成了水——變成了雲,變成了雨,變成了葉子上的露珠,變成了花,變成了“小光”。變來變去的。
希言坐在床邊,看著小月亮。月亮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,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呼吸輕輕的,勻勻的,混著幹薄荷的香氣。
希言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,月光灑在花圃上,橙色花叢幾乎謝完了,只剩幾朵還開著,在夜色裡看不清顏色,但他知道它們還在。銀杏樹上的葉子黃了一半,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,但他知道。白露了,秋天真的來了。小月亮不怕。她說不怕。她說“妹妹也要當水,變來變去的”。她不怕變化,因為她知道變化不是消失,是變成別的什麼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:
“九月七日。
外婆和外公從老家回來了。妹妹數了三次太陽,等到了。她說‘太陽沒有騙妹妹,太陽好的’。她把外婆外公的歸來,歸功於太陽的守信。
外公在剪銀杏樹枝,葉子上有露珠。妹妹說‘水會飛,會變,水好厲害的’。她說她也要當水,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變成小光,小光變成妹妹。她的世界裡沒有死亡,只有變化。
晚上吃梨,梨好多水。妹妹說‘白露就是水,梨也是水,妹妹也是水’。她說得對。她和水一樣,會變。從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孩,變成會說‘變來變去的’的小孩。從兩歲變成三歲,從三歲變成三歲十一個月。她還在變。
我問她如果外婆去更久,會不會等。她說‘會。妹妹等。妹妹數太陽。太陽不會騙人的’。她相信太陽。她相信等待是有盡頭的。
白露了。秋天真的來了。花謝了,葉子黃了,小光不在了。但妹妹還在。她還是那個蹲在花圃前的小孩,只是手裡沒有花了。她沒有花,但她有水。她是水。會變的水。變來變去的。好厲害的。
晚安,妹妹。晚安,白露。晚安,變來變去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