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0月8日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一大半葉子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色，踩上去軟軟的，沙沙的。花圃裡的花全部謝了，只剩下泥土和那些木牌——“太陽”“小光花”“夏天種過”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。木牌在風裡站著，像一排不會說話的小士兵。薄荷叢被外公修剪過後，又長出了新芽，但天一涼，新芽也長得慢了，小小的、嫩嫩的，縮在土裡，像怕冷的小孩子。
“橘子”最近不睡客廳門口了。天冷了，它挪到了客廳裡面的沙發旁邊，蜷在暖氣片附近。小月亮給它換了厚墊子，上面鋪了一條舊毛巾，毛巾上繡著一隻小貓。她說“橘子蓋小貓，自己蓋自己，好暖和的”。“橘子”沒有拒絕。它老了，暖氣和厚墊子比面子重要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晚了一點。天涼了，被子裡面暖和，她不想出來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把被子蒙在頭上，在被窩裡說“妹妹還在睡覺，妹妹沒有醒，說話的是妹妹的夢”。希言說“夢不會說話”。她把被子掀開一條縫，露出一隻眼睛：“妹妹的夢會說話。妹妹的夢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在被窩裡又賴了五分鐘，才坐起來。頭髮亂得像鳥窩，臉上有枕頭的印子，睡衣的扣子扣錯了一顆，領口歪到了肩膀。她低頭看了看，把釦子解開，重新扣。第一顆扣進了第二顆的洞，又錯了。再扣。錯了。再扣。錯了。
“希言，妹妹的手不聽話了。手說‘好冷好冷，扣不準’。妹妹說‘你冷就快點扣，扣好了就不冷了’。手說‘好的’。扣好了。手聽話的。手好的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，看著小月亮坐在床上扣扣子的樣子。她的手小小的，釦子更小，她的手指在釦子和釦眼之間摸索，笨笨的，但很認真。最上面的扣子扣好了，下面的就容易了。她一顆一顆地扣，扣到最下面，拍了拍肚子：“好了。妹妹穿好了。妹妹好厲害的。”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今天，妹妹起晚了。她自己扣扣子，扣了很久。她說‘手說好冷好冷，扣不準’。她把她的手當成一個會說話會怕冷的人。她不是孤獨。她和她的身體是一支隊伍，每個部位都有自己的聲音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件小棉襖——深紅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，釦子是盤扣，一左一右，像兩隻小蝴蝶。
“外婆！妹妹好冷！寒露了。媽媽說的。寒露就是天冷了。妹妹穿好衣服了。自己扣的。扣了好久。手好冷的。扣好了。手不冷了。手聽話的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把小棉襖從布袋裡拿出來，在小月亮身上比了比。袖子有點長，但不用挽——冬天手縮在袖子裡，剛好。小月亮伸手摸了摸棉襖上的絨毛，好軟，比“橘子”的毛還軟。
“好軟。妹妹的臉可以蹭一下嗎？”小月亮把臉貼在絨毛上，蹭了蹭，眯起眼睛，“好舒服。妹妹的臉說‘好軟好軟，我不要走了’。妹妹說‘你不走，你是臉，你本來就在這裡的’。臉說‘哦，對哦’。臉好笨的。”
外婆幫小月亮把小棉襖穿上。深紅色的棉襖襯得她的臉白白的，像一顆剝了殼的雞蛋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：“妹妹像一個小紅包。上次是紅色的球，這次是紅色的包。球是圓的，包是方的。妹妹是方的。妹妹的臉是圓的，身體是方的。好奇怪的。但好看的。妹妹穿什麼都好看的。”
外婆笑著把小月亮抱起來，在她臉上親了一口：“妹妹真好看。”
“妹妹好看的。妹妹一直好看的。妹妹好的。”
外婆的眼眶有點紅。她抱著小月亮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。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拍著外婆的背說：“外婆不難過。妹妹穿新衣服了，你開心。開心不要哭。要笑。你笑一個。”
外婆笑了，笑得眼淚掉下來。
中午，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，裡面是“妹妹的花園”品牌秋季系列的第一批銷售資料。上線一週，銷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六十。紅色斗篷賣得最好，其次是灰色大衣，再是“秋分”那條深藍色的裙子。
“爸爸！你回來了！妹妹穿了新衣服！外婆做的！深紅色的！上面有毛毛！好軟的！妹妹的臉蹭過了。臉說好舒服。臉說的。”
顧硯嶼蹲下來，摸了摸小棉襖的袖子，又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：“妹妹真好看。”
“妹妹好看的。妹妹穿什麼都好看的。妹妹不穿也好看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顧硯嶼笑了，站起來，走到鹿悠悠身邊。她正在沙發上看設計稿——冬季系列的第一批草圖。冬天的主題她想了很久，最後定為“抱抱”。冬天的衣服像擁抱一樣暖和。
“悠悠，銷售資料你看看。”顧硯嶼把信封遞給鹿悠悠。
鹿悠悠抽出來，看到那個數字，愣了一下。百分之六十。她做設計師做了好幾年，從來沒有過這麼高的增長率。從去年春天“妹妹的花園”上線到現在，一年半的時間，從一個人在家裡畫圖到三個城市的實體店，從一個月賣不出幾件到單品銷量破千。她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。她只知道，是從這個院子開始的。是從小月亮蹲在花圃前種下那些種子開始的。
“媽媽不哭。數字好看的。好看不哭。好看要笑。”小月亮跑過來，趴在沙發扶手上，看著那張紙。她不認識數字，但她知道媽媽在看一個讓她想哭的東西。“媽媽，這個是什麼？好多字。妹妹不認識。妹妹只認識‘月’和‘亮’。這兩個是‘月亮’。妹妹的。妹妹的月亮。”
鹿悠悠笑了，把銷售資料放在茶几上，伸手把小月亮抱起來，讓她坐在自己腿上：“妹妹，媽媽做的衣服有人喜歡了。”
“妹妹也喜歡的。妹妹最喜歡了。妹妹是第一個喜歡的。妹妹比他們早。妹妹贏了。”
鹿悠悠抱著小月亮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。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開始扭來扭去：“媽媽放妹妹下來。妹妹要去看花。花謝了，種子在的。妹妹去看看種子還在不在。在的。妹妹去看了就放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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