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公今天做什麼?”
“做一個冬天的牌子。掛在花圃裡。告訴來的人,花去睡覺了,春天再回來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,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朵花,合攏著花瓣,像在睡覺。旁邊刻了幾個小小的點,像雪花。刻完以後,用砂紙打磨光滑,然後用白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,他在牌子背面寫了四個字:“春天回來。”
外公站起來,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,和“夏天種過”並排立著。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,摸了摸上面刻的那朵花:“花去睡覺了。春天回來。妹妹知道的。妹妹等過的。等了一年。花回來了。開了。謝了。又去睡覺了。明年春天又回來。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跑到外公面前,抱住他的腿:“外公,你冬天還來嗎?院子冷了,你來屋裡。屋裡暖和的。你來做木工。在客廳做。客廳大的。妹妹幫你撿木屑。木屑變成花的飯。花吃了,春天回來了。好厲害的。”
外公蹲下來,看著小月亮亮亮的眼睛,眼眶紅了。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:“外公冬天也來。來了在客廳做。”
“好的。妹妹等你。妹妹數太陽。太陽出來幾次,外公就來了。好快的。”
晚上,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。天冷了,不能在院子裡吃了。鹿悠悠把餐桌搬到了客廳中間,鋪了白色的桌布,開啟暖黃色的燈。外婆做了蘿蔔燉排骨,外公拌了粉絲,顧硯嶼切了蜜柚。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,面前的小碗裡裝著米飯,她正用勺子挖著吃。
“希言,這個蘿蔔好軟的。和柿子一樣軟。柿子是秋天的軟,蘿蔔是冬天的軟。妹妹說的。冬天還沒到,蘿蔔已經到了。蘿蔔好著急的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把一塊蘿蔔舉在勺子上面,搖搖晃晃的,蘿蔔差點掉下來。她趕緊用另一隻手接住,放在嘴裡,嚼了嚼。
“好甜的。蘿蔔也是甜的。和南瓜的甜不一樣。南瓜的甜是稠的,蘿蔔的甜是稀的。在水裡面的。妹妹咬一口,水出來了。蘿蔔的水。好多的。蘿蔔是水做的。妹妹也是水做的。大家都是水做的。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鹿悠悠放下筷子,看著小月亮吃蘿蔔的樣子。她想起去年寒露,那時候小月亮還不會說“稀的甜”“水做的”,她只會說“蘿蔔蘿蔔”。一年過去了。她會說“蘿蔔的甜是稀的,在水裡面的”,“蘿蔔是水做的,妹妹也是水做的”。她把蘿蔔和自己放在一起。她和水是一樣的,和蘿蔔是一樣的,和所有的東西都是一樣的。都是水做的。變來變去的。
鹿悠悠在桌子下面握住顧硯嶼的手。顧硯嶼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但回握了一下。
晚上八點半,小月亮洗了澡,換上睡衣,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,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外公做的木頭小房子在枕頭旁邊,煙囪穩穩地立著。收藏盒放在床頭櫃上,太陽花的種子在紙袋裡安安靜靜地躺著。窗外的銀杏樹上,那塊大牌子在晚風裡微微晃動。花圃旁邊的木牌多了一塊,“春天回來”四個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“希言,今天寒露。天冷了。妹妹穿了棉襖。紅包。妹妹是紅包。裡面不是錢,是肉。妹妹是肉包。肉包好胖的。妹妹不胖。妹妹是圓。圓圓的肉包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,看著小月亮。她在說自己是紅包、是肉包、是圓。她用了好多個比喻,每一個都不一樣,但每一個都對。她是紅包,裡面裝著肉。她是肉包,圓圓的。她是圓,圓的。她的比喻不準確,但很生動。她不知道什麼是比喻,她只是在說她看到的樣子。
“妹妹,你為什麼是圓的?”
“肚子圓的。臉圓的。眼睛圓的。嘴巴圓的。妹妹哪裡都是圓的。圓的可愛。妹妹說的。”
希言笑了。小月亮說得對。她哪裡都是圓的。她的世界也是圓的——沒有尖銳的角,沒有鋒利的邊。她相信太陽會出來,相信種子會開花,相信花去睡覺了春天就會回來。她的世界是圓的,迴圈往復,沒有終點,不會消失。
“晚安,希言。晚安,假的小光。晚安,橘子。晚安,太陽花的種子。晚安,蘿蔔的甜。晚安,水做的。晚安,圓圓的肉包。晚安,寒露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被子是粉色的,上面印著小兔子,她把被角折起來,塞在下巴下面,像把自己包進一個繭裡。
希言坐在床邊,看著小月亮。月亮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,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呼吸輕輕的,勻勻的。
希言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,月光灑在花圃上。花都謝了,只有泥土和那些木牌——“太陽”“小光花”“夏天種過”“春天回來”“月亮花園——妹妹的家”。銀杏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。“橘子”在沙發旁邊蜷著,粉色的小毯子蓋在身上。花圃旁邊的木牌上,“春天回來”四個字在月光下一清二楚。花去睡覺了。春天回來。妹妹說的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:
“十月八日。
天冷了。妹妹穿了外婆做的小棉襖,深紅色的。她說自己是紅包,裡面是肉,是肉包,是圓圓的肉包。她的比喻不準確,但每一個都讓人想笑。
外婆帶了小棉襖,眼圈紅了。妹妹說‘外婆不哭,你開心,開心要笑’。她不知道外婆為什麼哭。她只知道,外婆哭了,她要讓她笑。
外公做了一塊新牌子,插在花圃裡,寫著‘春天回來’。妹妹說‘花去睡覺了,春天回來。妹妹等過的。等了一年。花回來了。開了。謝了。又去睡覺了。明年春天又回來。變來變去的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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