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1月7日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落光了最後幾片葉子。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像一幅鉛筆畫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落葉，金黃色的，踩上去沙沙響。希言上週掃了一次，小月亮說“不要掃，葉子在地上好看的”，他就沒有再掃。現在整個院子都被金色蓋住了，像鋪了一層毯子。
花圃裡的泥土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霜，那些木牌——“太陽”“小光花”“夏天種過”“春天回來”——在霜裡站著，字跡模糊，但還在。薄荷叢徹底枯了，褐色的枝條伏在地上，像睡著了。銀杏樹下，外公夏天做的木頭小房子還在，煙囪朝著天空，裡面空空的。小月亮前幾天往煙囪裡塞了一團棉花，說“冬天了，小房子也要暖和”。棉花塞得太深，掏不出來了，就一直塞著。
“橘子”現在整天蜷在客廳的沙發上，蓋著粉色的小毯子，只露出一張臉。它越來越懶了，連喝水都要人把水盆端到嘴邊。小月亮每天負責端水。她把水盆放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，蹲下來，對著“橘子”的臉說：“橘子，水在這裡。你喝。你不喝會渴的。渴了會生病的。生病了要吃藥。藥好苦的。你不想吃苦的，就喝水。妹妹說的。”
“橘子”睜開眼睛，看了小月亮一眼，把頭伸到水盆邊，舔了幾口。舔完又縮回去，閉上眼睛。小月亮摸了摸它的頭：“橘子乖的。橘子喝水了。橘子好的。”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晚。天冷了，被窩裡暖和，她不想出來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把被子裹得緊緊的，整個人縮成一個球，只露出鼻子。
“妹妹，立冬了。今天冬天了。”
被子下面傳來悶悶的聲音：“妹妹不要冬天。妹妹要秋天。秋天有葉子的。金色的。好看的。冬天沒有葉子。冬天光光的。不好看的。”
“冬天也有好看的東西。下雪了，可以堆雪人。”
被子掀開一條縫，露出一隻眼睛：“雪人？白色的那個？妹妹見過的。去年見過的。叫小白。小白化了。化成水了。水飛到天上，變成雲，變成雪，又掉下來。又變成小白。變來變去的。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從被子裡坐起來。頭髮亂得像鳥窩，臉上有枕頭的印子，睡衣的扣子扣錯了一顆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把釦子解開，重新扣。這次扣對了，一顆一顆的，扣到最下面，拍了拍肚子：“妹妹穿好了。妹妹去冬天了。妹妹不在家。妹妹去堆雪人了。小白在等妹妹。小白想妹妹了。妹妹也想小白了。”
小月亮爬下床，穿上拖鞋，啪嗒啪嗒地走出房間。希言站在門口，看著她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遠的背影。她在被窩裡說不要冬天，出了被窩就說要去堆雪人。她變得很快。她是水做的，變來變去的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妹妹賴床了。她說她不要冬天。出了被窩又說要去堆雪人，小白在等她。她變得很快。她是水做的，變來變去的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她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件厚棉襖——大紅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，釦子是盤扣，一左一右，像兩隻小蝴蝶。棉襖比去年那件大了一號，小月亮長高了，去年的穿不下了。
“外婆！今天立冬了！冬天了！妹妹不要冬天的！但冬天來了！妹妹沒辦法的！妹妹打不過冬天！冬天好大的！妹妹好小的！”
外婆蹲下來，把棉襖從布袋裡拿出來，給小月亮穿上。大紅色的棉襖襯得她的臉紅撲撲的，像一顆熟透的蘋果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，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：“妹妹是紅包。去年是紅包，今年也是紅包。去年的紅包小了，裝不下了。妹妹長大了。肉多了。大紅包裝大肉。妹妹說的。”
外婆幫小月亮整理了一下領口的絨毛，絨毛蹭到她的下巴，她縮了一下脖子：“好癢。毛毛咬妹妹了。妹妹不怕癢的。妹妹怕冷的。毛毛不冷。毛毛暖的。毛毛好的。”
外婆笑了，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臉。小月亮的臉涼涼的，在暖和的屋裡慢慢變熱。外婆的手很暖，小月亮把臉貼在外婆的手掌上，蹭了蹭：“外婆的手好暖。外婆是暖爐。妹妹抱著暖爐，不冷了。妹妹好的。”
外婆的眼眶紅了。她蹲著，小月亮站著，她把小月亮抱進懷裡，下巴擱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。小月亮被抱了一會兒，拍了拍外婆的背：“外婆不哭。冬天來了，你開心。開心不要哭。要笑。你笑一個。”
外婆笑了，笑得眼淚掉下來。
中午，顧硯嶼從公司回來。他手裡拿著一個信封，裡面是冬季系列的第一批樣衣照片。工廠已經生產出來了，他拍了照片帶回來給鹿悠悠看。
“爸爸！你回來了！妹妹穿了新棉襖！外婆做的！大紅色的！妹妹是紅包！裡面有錢嗎？沒有。妹妹裡面是肉。妹妹是肉包。肉包好胖的。妹妹不胖。妹妹是圓。圓的肉包。”
顧硯嶼蹲下來，摸了摸棉襖的袖子，又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：“妹妹真好看。”
“妹妹好看的。妹妹穿什麼都好看的。妹妹不穿也好看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顧硯嶼笑了，站起來，走到鹿悠悠身邊。她正在沙發上看設計稿——冬季系列的配飾已經全部確認了，工廠在安排生產。
“悠悠，樣衣的照片你看看。”顧硯嶼把信封遞給她。
鹿悠悠抽出來，一張一張地看。紅色棉襖、藍色羽絨服、白色毛衣、灰色圍巾、棕色手套、毛線帽子……每一件都和她畫的一模一樣。冬季系列的主題是“抱抱”，每一件衣服都像擁抱一樣暖和。她看著看著，眼眶紅了。
“媽媽不哭。衣服好看的。好看不哭。好看要笑。”小月亮跑過來，趴在沙發扶手上，看著那些照片，“妹妹喜歡這件。這件。這件。都喜歡的。媽媽做的都好看的。妹妹都喜歡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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