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公今天做什麼？”
“做一個冬天的小房子。放在屋裡。妹妹的房間裡。陪著妹妹睡覺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間小房子，有窗戶、有門、有煙囪。煙囪裡冒出一縷煙，彎彎曲曲的。屋頂上刻了一層厚厚的雪，白白的，圓圓的，像蓋了一床棉被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白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，他把小房子遞給了小月亮。
小月亮接過去，捧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她用手指摸了摸屋頂上的雪：“好白的。好厚的。小房子蓋了棉被，不冷了。妹妹也有棉被。粉色的。上面有小兔子。小房子沒有小兔子。小房子有雪。雪好的。雪白色的。小白也是白色的。小白就是雪。雪就是小白。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把小房子捧上樓，放在床頭櫃上，和夏天那個木頭小房子並排擺著。夏天的小房子沒有雪，冬天的小房子有雪。兩個小房子排在一起，像兩個季節挨著坐。
小月亮退後兩步，看著那兩個小房子，點點頭：“好了。夏天在這裡，冬天在這裡。妹妹在中間。妹妹什麼季節都有。妹妹好富有的。”
晚上，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。鹿悠悠把餐桌擺在客廳中間，鋪了白色的桌布，開暖黃色的燈。外婆做了羊肉湯，外公拌了蘿蔔絲，顧硯嶼切了柚子。小月亮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，面前的小碗裡盛著湯，她正用勺子舀著喝。
“希言，這個湯好香。羊肉的香。妹妹聞到了。鼻子說‘好香好香’。妹妹說‘你聞到了，就聞到了，不要說話’。鼻子說‘我沒有嘴巴，我不會說話’。妹妹說‘那你怎麼說好香好香’。鼻子說‘那是你想的，不是我說的’。妹妹說‘哦’。妹妹好笨的。鼻子比妹妹聰明。”
希言看著小月亮邊喝湯邊跟鼻子說話的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她跟腳說過話，跟手說過話，跟牙齒說過話，跟腦子說過話，現在又跟鼻子說話。她把她身體裡的每一個部位都變成了一個可以聊天的人。她的身體是一個熱鬧的集市，每個攤位都在叫賣。
“妹妹，冬天了，你最想做什麼？”
小月亮想了想：“堆雪人。小白在等妹妹。去年小白化了，化成水了。水飛到天上，變成雲，變成雪，又掉下來。今年又變成小白。小白記得妹妹的。妹妹也記得小白的。妹妹跟小白說‘你明年還來嗎’，小白說‘來的’。它說的。妹妹聽到了。”
鹿悠悠放下筷子，看著小月亮說“小白說的”的樣子。她相信雪人會說話，相信化掉的水會變成雲再變成雪再變成雪人，相信去年的小白記得她、今年還會來。她的相信沒有證據，不需要證據。
鹿悠悠在桌子下面握住顧硯嶼的手。顧硯嶼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話，但回握了一下。
晚上九點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厚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床頭櫃上並排擺著兩個木頭小房子——一個夏天的，沒有雪；一個冬天的，屋頂上有厚厚的雪。收藏盒放在旁邊，裡面裝滿了寶貝。窗外的銀杏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塊木牌，“屋裡暖和”四個字在暖黃色的燈光裡安安靜靜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立冬。冬天了。妹妹不要冬天的。冬天還是來了。妹妹沒辦法的。妹妹打不過冬天。冬天好大的。妹妹好小的。”
“妹妹不怕冬天。冬天有雪人。小白在等妹妹。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說：“妹妹不怕的。妹妹有棉襖。外婆做的。紅色的。妹妹是紅包。妹妹有圍巾。米白色的。有小光花。妹妹有屋裡暖和。外公說的。妹妹有小房子。兩個。夏天的和冬天的。妹妹有橘子。橘子在沙發上的。妹妹有希言。希言在的。妹妹什麼都不怕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，抓住希言的手指。她的手熱乎乎的，像一個剛出籠的小包子。
“希言，你的手冷的。妹妹幫你暖。妹妹好的。”
“哥哥的手不冷。”
“冷的。妹妹說冷就是冷。妹妹說的都對的。”
希言沒有說話。他讓小月亮握著。她的手小，只能包住他兩根手指。她把那兩根手指握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小房子。夏天的和冬天的。晚安，屋裡暖和。晚安，小白。妹妹等你。晚安，立冬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被子是厚被子了，粉色的，上面印著小兔子。她把被角塞在下巴下面，像把自己包進一個繭裡。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月亮燈的光照在她的臉上，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呼吸輕輕的，勻勻的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光禿禿的銀杏樹上，枝丫的影子落在地上，像一幅剪紙。花圃裡的木牌在霜裡站著，“春天回來”四個字模模糊糊的。銀杏樹下的小房子在月光下孤零零的，煙囪裡塞著一團棉花。
希言翻開記錄本，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“十一月七日。冬天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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”。來得記你。你等妹妹。白小，安晚。冬立，安晚。妹妹，安晚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