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1月22日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，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像一幅鉛筆畫。地上那些金色的落葉被風吹散了，有的堆在牆角，有的貼在花圃邊，有的掛在薄荷叢的枯枝上。花圃裡的泥土硬了，踩上去不再軟綿綿的。那些木牌——“太陽”“小光花”“夏天種過”“春天回來”——在風裡站著，字跡被雨水和露水沖刷得越來越淡，有些筆畫已經看不清了。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還在，煙囪裡塞著的那團棉花被風吹出來一半，在風裡晃來晃去，像一面小小的白旗。
“橘子”現在徹底不出門了。它整天蜷在客廳的沙發上，蓋著粉色的小毯子，只有吃飯喝水的時候才睜開眼睛。小月亮每天給它端水端糧，蹲在旁邊看它吃，一邊看一邊說：“橘子你慢點吃，沒有人跟你搶的。希言不搶，妹妹不搶，大家都讓著你的。你老了你最大。老了最大。妹妹說的。”
希言坐在旁邊寫作業，聽見“老了最大”這句話，筆尖頓了一下，嘴角彎了彎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晚。天冷了，被窩裡暖和，她不想出來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把被子蒙在頭上，在被窩裡說：“妹妹還在睡覺，妹妹沒有醒，說話的是妹妹的夢。妹妹的夢說‘今天好冷，不要起床’。妹妹聽夢的話。妹妹好的。”
希言站在床邊，沒有掀小月亮的被子。等了五分鐘，她又說：“妹妹的夢做完了。夢說‘你可以起床了’。妹妹說‘好的’。妹妹聽話的。”她從被子裡鑽出來，頭髮炸成一個球，臉上全是枕頭的印子。
“希言，今天冷嗎？”
“冷。小雪了。”
“小雪？下雪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小雪是節氣，不一定下雪。”
小月亮爬到窗邊，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。院子裡沒有雪，只有灰濛濛的天和光禿禿的樹。她把臉從玻璃上拿開，玻璃上印出一個圓圓的熱氣印子：“沒有雪。小白沒來。小白是不是迷路了？去年它來過。今年不來了。它不記得妹妹了嗎？妹妹記得它的。小白不乖的。妹妹等它的。它不來。妹妹生氣了。妹妹不生氣。妹妹不生氣的。妹妹好的。”
希言在小月亮身後看著她。那個圓圓的熱氣印子慢慢變小、消失。她在等雪，等那個叫“小白”的雪人回來。去年的“小白”化了，她說它會回來，變成雲，變成雪，又掉下來，又變成小白。她等了快一年了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妹妹趴在窗戶上看雪。沒有雪。她說小白是不是迷路了。她在等一個去年堆的雪人。她相信雪人記得她，今年還會來。她等了快一年了。”
上午，外婆和外公一起來了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條新圍巾——淺灰色的，毛線的，兩頭各繡著一朵紅色的小花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
“外婆！外公！你們一起來的！（外公外婆總是各自有事所以會兩人各自來，今天外公外婆正好都不忙，是一起來的）好巧的！你們說好的嗎？妹妹說好的。你們不用說好，自己就好。你們好的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把新圍巾從布袋裡拿出來，繞在小月亮脖子上。淺灰色的圍巾配著大紅色的棉襖，顏色很搭。小月亮低頭看了看圍巾兩頭的小紅花：“這個是什麼花？紅色的。妹妹沒見過。妹妹的花園裡沒有紅色的。只有橙色的。橙色的叫小光花。這個不是小光花。這個叫什麼？外婆你說。”
“這個是梅花。冬天開的。”
“梅花。冬天開的。好厲害的。別的花都睡覺了，它不睡。它醒著的。它不怕冷的。妹妹也不怕冷的。妹妹有圍巾。梅花的圍巾。妹妹戴著，不怕冷了。妹妹和梅花一樣的。都不怕冷。都好厲害的。”
外公蹲在旁邊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他今天要做的東西不大——一塊小小的木牌，比手掌還小。
“外公今天做什麼？”
“做一個小牌子。掛在妹妹的收藏盒上。冬天了，換個冬天的牌子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朵梅花，五個花瓣，圓圓的，中間有幾個小花蕊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紅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，他在牌子背面寫了兩個字：“冬天。”
小月亮把收藏盒從樓上拿下來，把夏天的那塊小木牌——“月亮”——從搭扣上取下來，換上新的。紅色的小梅花在盒蓋上搖搖晃晃的。她把換下來的木牌捧在手心裡，看了看，遞給外公：“這個還給外公。外公收好。明年夏天再用。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外公接過那塊小木牌，放進口袋裡。小月亮抱著收藏盒，翻來覆去地看那塊新牌子：“冬天。妹妹的收藏盒現在是冬天了。裡面裝的是春天、夏天、秋天的東西。盒子上是冬天。妹妹的盒子有四個季節。好厲害的。”
外婆在廚房裡幫鹿悠悠做飯，外公在客廳裡做木工。小月亮兩邊跑，跑過去看看外婆在做什麼，跑過來看看外公在做什麼，忙得像一隻小蜜蜂。
“外婆，你在做什麼？”
“做南瓜餅。冬天吃南瓜餅，暖和的。”
小月亮踮起腳尖往案板上看。外婆把南瓜泥和糯米粉揉在一起，揉成一個黃黃的麵糰，然後揪成小團，壓扁，放在油鍋裡煎。鍋裡滋滋響，南瓜餅的邊緣冒著小泡，香味飄滿了整個廚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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