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2月7日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,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炭筆畫。地上那些金色的落葉已經被風吹得差不多了,只剩牆角還堆著一些,溼漉漉的,粘在一起。花圃裡的泥土凍硬了,踩上去梆梆響。那些木牌還在——“太陽”“小光花”“夏天種過”“春天回來”——字跡被雨水和霜打得幾乎看不清了,但小月亮知道每個牌子上寫的是什麼。她每天都會去看一遍,用手指摸著那些模糊的字跡,念給希言聽。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還在,煙囪裡那團棉花已經被風吹走了,煙囪空空的,對著天空,像在等什麼。“橘子”現在整天蜷在客廳的沙發上,蓋著粉色的小毯子,連吃飯都不願意動了。小月亮把飯盆端到它嘴邊,它才懶洋洋地伸出舌頭舔幾口。小月亮說“橘子越來越懶了”,希言說“它老了”,小月亮說“老了就可以懶嗎”,希言說“可以”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晚。天越來越冷,被窩越來越暖和,她越來越不想出來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,她把被子裹成一個球,整個人縮在裡面,只露出幾根頭髮。
“妹妹,大雪了。”
被子裡沒有聲音。
“大雪是冬天的第三個節氣。大雪的意思不是一定會下大雪,是說天氣更冷了,雪可能快要來了。”
被子掀開一條縫,露出一隻眼睛:“小白要來了嗎?”
“可能快了。”
那隻眼睛亮了一下。被子又合上了。過了幾秒鐘,被子掀開,小月亮坐了起來。頭髮炸成一個球,臉上全是枕頭的印子,睡衣的扣子扣錯了兩顆,領口歪到了肩膀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,把釦子解開,重新扣。扣了好久,終於扣對了。
“希言,妹妹穿好了。妹妹去等小白了。小白今年會來的。它去年說過會來的。它不會騙妹妹的。小白好的。”
小月亮爬下床,穿上拖鞋,啪嗒啪嗒地跑到窗前,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。院子裡沒有雪,只有灰白色的天和光禿禿的樹。她看了很久,玻璃上哈出一大片白霧,她把臉從玻璃上拿開,在白霧上畫了一個圈,又在圈旁邊畫了兩個小點,像一張臉。
“小白,你看到妹妹了嗎?妹妹在這裡。妹妹在窗戶裡面。你來了敲窗戶,妹妹給你開門。你進不來的。你是雪人,你太大的。妹妹出去找你。你等妹妹。你不要走。妹妹穿棉襖很快的。妹妹好的。”
希言站在小月亮身後,看著她對著玻璃上那張臉說話。她在跟一個還沒來的雪人說話。她相信雪人會看到窗戶上的這張臉,會來敲玻璃,會在外面等她。她不是傻。她是相信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妹妹趴在窗戶上看雪。沒有雪。她在玻璃上畫了一張臉,跟小白說話。她說‘你來了敲窗戶,妹妹給你開門’。她在等一個還沒來的雪人。她相信它今年會來。去年說過會來的。”
上午,外婆和外公來了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一雙新棉鞋——大紅色的,鞋面上繡著兩朵小梅花,鞋底是防滑的,踩在雪地上不會摔跤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,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
“外婆!外公!你們來了!妹妹好想你們的!昨天想了,前天想了,大前天也想了。天天想的。妹妹的想好多的。裝不下了。妹妹的腦子要爆炸了。你們來了,妹妹不用想了。腦子不用爆炸了。腦子好的。”
外婆蹲下來,把棉鞋從布袋裡拿出來,給小月亮穿上。大紅色的棉鞋包住她的小腳,腳踝那裡一圈白絨毛,像兩隻小兔子趴在她腳上。小月亮低頭看了看,跺了跺腳,地板咚咚響。
“好暖和的。妹妹的腳說‘好暖好暖,謝謝外婆’。妹妹的腳會說話的。腳說‘妹妹你幫我說謝謝’。妹妹說‘你自己說’。腳說‘我沒有嘴巴’。妹妹說‘那你不說了’。腳不說了。腳乖的。”
外公蹲在旁邊,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他今天要做的東西不大,是一塊小小的長方形木板,比手掌大一點。
“外公今天做什麼?”
“做一個牌子。掛在院子裡。告訴來的人,這裡的冬天也很美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,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棵光禿禿的大樹,樹下站著一個小女孩,扎著兩個小揪揪,仰著頭看天空。天空中飄著幾朵雪花。刻完以後,用砂紙打磨光滑,然後用白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,他在牌子背面寫了四個字:“等雪的人。”
外公站起來,把木牌插在銀杏樹旁邊的土裡。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,摸了摸上面刻的那個小女孩:“這個是妹妹。妹妹在看天。天上有雪。雪還沒來。妹妹在等。妹妹是等雪的人。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轉身抱住外公的腿:“外公,你幫妹妹刻了妹妹。妹妹在牌子上。不會走的。明年夏天也在,明年冬天也在。一直在的。外公好的。”
外婆在廚房裡幫鹿悠悠做午飯,外公在客廳裡做木工。小月亮今天沒有兩邊跑——她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,看著窗外,等雪。
“妹妹,雪還不會這麼早來。”希言走過去,蹲在小月亮旁邊。
“妹妹知道。妹妹就是看看。看看又不要錢的。妹妹看看就好。看著看著就來了。好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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