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2月21日。
一年中白晝最短的一天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，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。地上那些落葉已經被希言掃成了一堆，堆在牆角，像一座小小的山。花圃裡的泥土凍得硬邦邦的，踩上去梆梆響。那些木牌還在——“太陽”“小光花”“夏天種過”“春天回來”——字跡幾乎完全看不清了，但小月亮每天還是會去看一遍，用手指摸著木牌上凹進去的刻痕，一個一個地念。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積了一層薄薄的霜，白色的，像蓋了一層糖霜。煙囪空空的，對著灰白色的天空。“橘子”現在整天蜷在客廳的暖氣片旁邊，蓋著粉色的小毯子，連翻身都懶得翻。小月亮每天給它端水端糧，蹲在旁邊看它吃，一邊看一邊說：“橘子你慢點吃，今天是冬至，白天最短的一天。你吃了就睡，睡了又吃。你好幸福的。妹妹也好幸福的。大家都在，都幸福的。”
小月亮今天起得比平時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已經坐在床上了，頭髮亂得像鳥窩，睡衣的扣子扣錯了兩顆，但她不在乎。她看著窗外，灰白色的天亮得比平時晚，已經七點多了，天還是濛濛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白天好短的。天不亮。太陽公公偷懶了。它工作的時間好短的。它偷懶了。妹妹不偷懶。妹妹早起了。妹妹比太陽公公勤勞。妹妹贏了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，看著小月亮。她說太陽公公偷懶，她說她贏了。她把冬至變成了一場和太陽的比賽，她起得比太陽早，她贏了。她不知道冬至是天文學的原因，她只知道，今天天不亮，太陽出來得晚。她覺得太陽在偷懶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妹妹起得比太陽早。她說太陽公公偷懶了，她贏了。她不知道地球公轉和自轉軸傾角，她只知道，今天天不亮。她把天文現象變成了一場比賽，然後贏了下來。”
上午，外婆和外公來了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，裡面是糯米粉和黑芝麻餡——今天要包湯圓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
“外婆！外公！你們來了！今天冬至！白天好短的！天不亮！太陽公公偷懶了！妹妹沒偷懶！妹妹早起了！妹妹贏了！”
外婆蹲下來，把保溫袋放在地上，伸手幫小月亮把扣錯的扣子重新扣好：“妹妹真厲害，贏了太陽公公。”
“妹妹好厲害的。妹妹每天都厲害的。妹妹一直厲害的。”
外公蹲在旁邊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他今天要做的東西不大，是一塊小小的圓形木板，比手掌小一點。
“外公今天做什麼？”
“做一個冬至的牌子。掛在屋裡。”
外公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。他刻了一碗湯圓，圓圓的，白白的，冒著熱氣。碗旁邊刻了一雙筷子，筷子夾著一個湯圓，湯圓被夾扁了一點，像在說“不要夾我”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白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等顏料幹了，他在牌子背面寫了兩個字：“團圓。”
外公把木牌掛在客廳的牆上，和“屋裡暖和”並排掛在一起。小月亮站在牆前面，仰著頭看那塊新牌子。“團圓。妹妹不認得‘團’，妹妹認得‘圓’。妹妹是圓的。妹妹在這個字裡面的。妹妹在牆上了。好厲害的。”
外婆在廚房裡揉糯米粉，鹿悠悠在旁邊幫忙。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站在旁邊，看著外婆把白白的糯米粉加水，揉成一個白白的、軟軟的麵糰。
“外婆，這個面好白的。和雪一樣的白。雪還沒來。面來了。面是假的雪。真的雪在路上。假的雪在碗裡。妹妹吃假的雪。妹妹等真的雪。兩個都有的。妹妹好富有的。”
外婆揪了一小團面，搓成圓球，壓扁，包了一勺黑芝麻餡，收口，再搓圓。一個湯圓做好了，白白的，圓圓的，像一顆大雪球。
“好圓的。和妹妹一樣的圓。妹妹也是圓的。妹妹是肉湯圓。這個是芝麻湯圓。不一樣的。但都是圓的。圓的好看。妹妹說的。”
小月亮伸手想摸那個湯圓，被外婆輕輕拍了一下手背：“生的，不能摸。”
“妹妹不摸。妹妹看看就好。看看不要錢的。妹妹看看。”
小月亮趴在案板邊上，看著外婆和鹿悠悠包湯圓。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……白白的湯圓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，像一隊小白人。
“好多。好多湯圓。好多小白人。它們要跳到鍋裡去。游泳了。好燙的。它們不怕燙嗎？它們怕的。但它們是湯圓，怕也要跳。不跳不好吃。好辛苦的。妹妹幫它們吹。吹涼了就不燙了。妹妹好的。”
中午，湯圓煮好了。外婆撈了一碗，放在小月亮面前。白白的湯圓浮在湯裡，圓圓的，胖胖的，像一群在泡澡的小白熊。小月亮用勺子舀起一個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，黑芝麻餡流出來，黑黑的，黏黏的，像黑色的蜜。
“好甜的。黑芝麻的甜。和草莓的甜不一樣。草莓的甜是紅的，黑芝麻的甜是黑的。妹妹吃的是黑色的甜。妹妹的舌頭變黑了。妹妹的舌頭說‘好黑好黑，我看不見了’。妹妹說‘你是舌頭，你不是眼睛，你看不見的’。舌頭說‘哦，對哦’。舌頭好笨的。比手還笨。手也笨的。大家都笨的。妹妹最聰明。妹妹說的。”
小月亮又咬了一口，黑芝麻餡沾在嘴角上，黑黑的一圈，像長了鬍子。希言坐在對面，看了她一眼，忍不住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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