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上見！妹妹等你們！妹妹數太陽！太陽還沒下山，你們就到了！不用數！好快的！妹妹不數了！妹妹等著！等著等著就等到了！”
影片結束通話了。小月亮把平板放在沙發上，趴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螢幕，然後爬起來，跑到窗前，看著灰白色的天空。天上有飛機嗎？她看不見，但她知道爺爺奶奶在上面。
“希言，爺爺奶奶在天上。飛得好高的。他們看得到妹妹嗎？妹妹好小的。從上面看，妹妹像一粒米。好小的米。他們看不到的。沒關係。妹妹在地上等他們。他們下了飛機就看到妹妹了。妹妹在的。”
傍晚，天快黑了。冬至的白晝真短，不到五點天就灰濛濛的了。小月亮站在院子門口，穿著大紅色棉襖，圍著淺灰色梅花圍巾，腳上是大紅色棉鞋。她站了很久，希言讓她進屋等，她不肯。
“妹妹在外面等。爺爺奶奶回來了，第一眼就看到妹妹了。他們在天上看了好久，看不到妹妹。地上看到了。第一眼就看到了。妹妹在這裡。妹妹在門口的。”
一輛計程車停在了門口。車門開啟，奶奶先下來，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襖，頭髮燙著小卷，臉紅撲撲的。爺爺後下來，高高瘦瘦的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手裡提著兩個大袋子。
“爺爺！奶奶！”小月亮跑過去，撲進奶奶懷裡，“你們到了！太陽還沒下山！太陽沒偷懶！你們也沒偷懶！大家都好的！”
奶奶蹲下來，抱住小月亮，在她臉上親了兩口：“妹妹想奶奶沒有？”
“想了！好想好想的！比想湯圓還想！湯圓每天都想，妹妹對爺爺奶奶的想是湯圓的兩倍！妹妹數的！”
爺爺蹲下來，從袋子裡拿出一個長長的紙盒，開啟，裡面是四串糖葫蘆，紅紅的，亮亮的，像四串紅寶石。
“妹妹，你的糖葫蘆。”
小月亮接過一串，舉在眼前看了看，舔了一口上面的糖衣，眯起眼睛：“好甜的。紅色的甜。和草莓的甜不一樣。草莓的甜是軟的，糖葫蘆的甜是硬的。脆的。在嘴巴里咔嚓咔嚓的。好聽的。糖葫蘆會唱歌。咔嚓咔嚓。好好聽的。”
小月亮舉著糖葫蘆跑進屋裡，叫希言、叫媽媽、叫爸爸、叫外婆、叫外公。每個人分了一串，分到最後，她自己拿了最小的一串，坐在沙發上，小口小口地咬著，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客廳裡響了很久。
窗外，天黑了。冬至的白晝很短，短得好像剛天亮就天黑了。但屋裡很亮——燈是亮的，人的眼睛是亮的，糖葫蘆的糖衣是亮的，小月亮的臉是亮的。大家都在一起。都在一起，什麼黑都不怕。
晚上八點半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厚睡衣，躺在床上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發出柔柔的淡黃色的光。床頭櫃上並排擺著兩個木頭小房子——夏天的掛著“月亮”，冬天的掛著“家”。收藏盒放在旁邊，盒蓋上的小木牌刻著一朵紅梅花。客廳的牆上多了兩塊木牌——“屋裡暖和”和“團圓”，並排掛在一起。窗外的銀杏樹下，那塊“等雪的人”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冬至。白天好短的。天一下子就黑了。但屋裡亮的。大家在一起，亮的。妹妹不怕黑的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她在說“大家在一起”。爺爺奶奶從機場趕回來了，外婆外公在廚房包湯圓，爸爸媽媽在客廳裡陪她。“橘子”在暖氣片旁邊打呼嚕。所有人都在一起。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長的一天，但最長的一夜，大家都在一起。
“妹妹，今天開心嗎？”
“開心的。湯圓好吃的。糖葫蘆甜的。爺爺奶奶回來了。外婆外公在的。大家都好的。妹妹好富有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，抓住希言的手指。她的手熱乎乎的，像剛出籠的湯圓。
“希言，你的手冷的。妹妹幫你暖。妹妹好的。”
“哥哥的手不冷。”
“冷的。妹妹說冷就是冷。妹妹說的都對的。”
希言沒有說話。他讓小月亮握著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晚安，橘子。晚安，小房子。夏天的和冬天的。晚安，屋裡暖和。晚安，團圓。晚安，糖葫蘆的咔嚓咔嚓。晚安，冬至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，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被角塞在下巴下面，把自己包成一個繭。嘴角有一絲笑，大概在夢裡也聽到了糖葫蘆咔嚓咔嚓的聲音。
希言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光禿禿的銀杏樹上。花圃旁邊的木牌上，“等雪的人”四個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仰著頭的小女孩還在等雪。雪還沒來。但雪會來的。天已經這麼冷了，冬天已經過了一半，雪不會太遠了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下今天的最後一頁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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