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走到客廳中間，看了一眼沙發上的爺爺奶奶，點了點頭。奶奶衝他招手：“老鹿，過來坐。好久沒見你了。”
外公把布袋放在茶几旁邊，在奶奶旁邊的沙發上坐下。兩個人聊了起來，說老家的事，說朋友的事，說身體的事。爺爺湊過來，問外公最近做的那些小房子還做不做了，外公說做，天暖和了繼續做。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，客廳裡的聲音一下子多了起來。
小月亮端著紅豆湯，蹲在地上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，忽然說：“大家都在聊天。沒有人跟妹妹聊。妹妹一個人。好可憐的。”她把紅豆湯放在地上，雙手捧著臉，做出一個很可憐的表情。
希言蹲到小月亮旁邊：“我跟你聊。”
“希言你不是人。你是老頭。老頭不是人。老頭是老頭。”
希言看了小月亮兩秒，站起來，走了。
“希言你回來！你回來！你是人！你不是老頭！你是好人！”希言走回來，蹲下。小月亮滿意地點點頭，“好了。妹妹有人聊了。妹妹不孤單了。妹妹好的。”
外公在客廳中間鋪了一塊舊布，把工具和木板擺開。奶奶和外婆在旁邊看，爺爺也湊過來。三個老人圍著一個蹲在地上的外公，像在看一場表演。
外公今天做的東西不大，是一塊小小的木牌，比手掌還小。他拿出刻刀，在木板上慢慢地刻，刻了一個圓圓的太陽，太陽下面刻了一朵五個花瓣的小花。刻完以後，用砂紙打磨光滑，然後用黃色的顏料描了一遍。
“外公今天做什麼？”小月亮端著空碗蹲過來。
“做一個小牌子。掛在院子裡。告訴來的人，天冷了，但太陽還在。”
外公在牌子背面寫了四個字：“日頭暖和。”站起來，穿上外套，走到院子裡，把小木牌掛在銀杏樹的一根矮枝上。小月亮趴在門口看著那塊小木牌在風裡晃來晃去，等外公走進來，她拉住他的手，他的手好涼，“外公，你的手好冷的。妹妹幫你捂。妹妹好的。”
小月亮兩隻手包住外公的大手，使勁搓了搓，又吹了幾口氣。
“好了。暖了。外公不冷了。外公好的。”
外公看著自己被兩隻小手包住的那隻手，眼眶紅了。
傍晚，外婆準備做飯了，奶奶說“我來幫忙”，兩個人一起進了廚房。鍋鏟聲、水龍頭聲、切菜聲從廚房裡傳出來，混在一起，聽得不太清楚，但每一道聲音都在。
爺爺和外公坐在沙發上，一個戴著眼鏡看手機，一個靠著沙發背閉著眼睛，看起來像睡著了，但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。
“橘子”從墊子上站起來，伸了個懶腰，走到暖氣片旁邊又趴下了。
小月亮坐在地板上，面前攤著她的收藏盒。她把盒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，擺在面前。春天的落花、夏天的葉子、秋天的銀杏葉、冬天的貓毛、太陽花的種子、薄荷枯枝、幹了的橙色花瓣。她看了一會兒，把它們一樣一樣放回去，合上蓋子，摸了摸盒蓋上的小紅梅花。
“妹妹的盒子好滿的。裝不下了。妹妹明年還要裝。裝更多。裝不下了怎麼辦？換大盒子。外公給妹妹做。外公好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跑到廚房門口，探進腦袋問：“外婆，飯好了嗎？妹妹餓了。妹妹的肚子說‘好餓好餓’。妹妹的肚子會說話的。它說‘你再不給我吃東西，我就要叫了’。它還沒叫。它忍著的。它乖的。”
外婆笑著說：“快了快了。”
小月亮又跑到爺爺旁邊，爬上沙發，挨著他坐下，把腦袋靠在他的胳膊上：“爺爺，你什麼時候教妹妹種花？春天嗎？春天還有多久？”
爺爺放下手機想了想：“還有兩個月。立春。”
“立春。妹妹知道的。立春是春天來了。花要開了。小光花也要開了。妹妹等了好久的。等冬天過完，等春天來，等花開了，等小光回來。等著等著，都回來了。”
爺爺伸手摸了摸小月亮的頭，手指在她柔軟的頭髮裡慢慢穿過，沒有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小月亮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，帶著一點睏意：“爺爺，你手好大的，比妹妹的頭還大。你的手放在妹妹頭上，妹妹的頭就不見了。頭不見了，妹妹就沒了。妹妹沒了好可惜的。妹妹不要沒了。妹妹還在的。妹妹好的。”
小月亮說著，眼皮慢慢地垂下來。
希言從樓梯上走下來，看見爺爺坐在沙發上，小月亮靠在他胳膊上，眼睛閉著，呼吸輕輕的。收藏盒還開啟著放在地上，橘子在她腳邊睡著了，廚房裡傳來鍋鏟的聲音和外公外婆聊天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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