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到了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不再是光禿禿的了。枝頭的嫩芽已經完全展開了,變成了一片一片小小的葉子,嫩綠色的,在陽光下半透明,像無數只小手在風裡輕輕晃。
花圃裡的土已經鬆了很深,蚯蚓在土裡翻出細細的、彎曲的土粒,一團一團地堆在土面上,像誰用泥巴捏的小山。去年種太陽花的那塊地,前兩天冒出了第一棵芽。很小,兩片圓圓的葉子,還沒有指甲蓋大,是從土裡鑽出來的。小月亮發現的。她那天早上蹲在花圃前面,忽然喊了一聲。希言跑過去看,她指著土裡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綠色。“長出來了。妹妹種的,長出來了。去年種過,今年又長了。它記得妹妹的。它好的。”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,屋頂上落了幾片銀杏葉,是去年秋天的,還留在那裡,幹了,捲了,顏色從金黃變成了淺褐色。小月亮沒有掃,她說葉子在小房子上好看的,小房子有帽子了。
“橘子”現在每天上午出門,在院子裡走幾圈,聞聞這裡,聞聞那裡,然後找一塊有太陽的地方趴下來,眯著眼睛打盹。它不像去年那樣整天在屋裡了。天暖了,它也醒了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,她已經穿好衣服了,穿的是那件淡綠色的毛衣,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,不高不低,對稱了,不知道練了多少次。她正在往頭上別一隻小發卡,塑膠的,粉色的,上面有一隻小兔子。別了好幾次都別歪了,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,歪一點就拆下來重別。希言沒出聲,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她終於別正了,對著螢幕笑了笑,轉過身來。
“希言,今天清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清明是什麼?”
“清明是春天的第五個節氣。天暖了,花開了,草長了。還有一個意思——清明是記住的日子。記住那些離開了的、但還在心裡的人。”
小月亮沒有問“離開了的人是誰”。她從床邊滑下來,跑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春風湧進來,帶著泥土的、青草的、花的香氣。院子裡的花還沒怎麼開,但空氣已經是春天的味道了。她把臉迎著風,閉了一下眼睛,睜開。
“妹妹記得的人都在的。在心裡的。在心裡就不會走。”
上午,外婆和外公來了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青團。糯米粉揉進了艾草汁,碧綠碧綠的,圓圓的,一個一個排在粽葉上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,布袋裡裝著幾塊木板和一套工具。今年春天外公做的木牌已經好幾塊了,“春”“雨水”“雷”“春分”,今天又要做新的。
“外婆!外公!你們來了!妹妹今天早上看到芽了!太陽花的芽!長出來了!去年種過的!今年又長了!”
外婆蹲下來,從布袋裡拿出一個青團,碧綠碧綠的,用粽葉託著,遞給小月亮。小月亮接過去,咬了一口,外皮軟軟糯糯的,豆沙餡甜甜的。她嚼了嚼,嘴巴被青團皮黏住了,張不開嘴,含糊不清地說:“好黏的。比年糕還黏。春天好黏的。黏在妹妹嘴巴里,不走了。春天不走了。好的。”
外公蹲在院子裡,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他今天做一塊新木牌,刻了一個“清”字,又刻了一個“明”字。兩個字的筆畫都很多,他刻得很慢。小月亮吃完青團,蹲在旁邊看,下巴擱在膝蓋上。外公刻完以後,用綠色的顏料描了一遍,又在牌子背面刻了幾行小小的字,小月亮不認識,希言過來看,念給她聽:“清明時節雨紛紛,路上行人慾斷魂。借問酒家何處有,牧童遙指杏花村。”
“好長的。妹妹記不住。妹妹只記住清明。清明就是記住。妹妹記性好的。妹妹記住了。”
外公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。那些木牌從“春”到“清明”,一塊一塊排過去,像一排站得整整齊齊的人,從立春一路站到了清明。
中午,爺爺奶奶來了。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,裡面是幾株小花苗——不是種子,是小苗,已經有幾片葉子了,是爺爺在花市買的。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一條新裙子,白色的,裙襬上繡著幾朵小黃花。
“爺爺!奶奶!你們來了!妹妹種的太陽花長出來了!才這麼小!”她用大拇指掐著小指的指尖,比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距離。“但會長大的。去年也長了。今年也要長。長好大好大的。”
爺爺蹲下來,從紙袋裡拿出小花苗,一株一株地擺在石階上。太陽花、牽牛花、鳳仙花。小月亮蹲在旁邊,伸手輕輕碰了碰太陽花的葉子——毛茸茸的,有點扎手。“這個葉子會摸妹妹。它摸妹妹了。它說‘你好,妹妹’。妹妹說‘你好,花’。好的。”
爺爺幫小月亮在花圃的空地上挖了幾個坑,她親手把花苗一株一株放進去,用手把土撥到根部,拍實。又用小噴壺澆了水,水珠落在葉子上,滾來滾去,像透明的珠子。她蹲在花苗前面看了很久,站起來,忽然跑進屋裡。
希言跟進去,看見小月亮開啟收藏盒,從裡面拿出一個用紙包著的東西,小心地拆開。裡面是一朵乾枯的橙色小花,去年“小光花”的花瓣。花瓣已經薄得像紙,顏色褪成了淺橙色,但她一直留著。
小月亮捧著那朵乾花跑回花圃旁邊,把它放在新種的花苗根部,用小石子壓住,不讓風吹走。“小光花,這是去年的你。去年的你在這裡,今年的你也在這裡。你們在一起的。”
希言走到小月亮身後停下來,沒有上前。在記錄本上寫:“清明,妹妹把去年小光花的乾花瓣放在新種的花苗旁邊。她說去年的你和今年的你在一起的。她不知道花謝了就不會再開,這一株不是那一株,但她知道記得。去年的花謝了,她記得。今年的花開了,她看見了。記得就好了。”
下午,鹿悠悠從屋裡拿出一條新裙子。不是奶奶做的那條,是她自己做的——深藍色的,裙襬上印著白色的雲和幾隻黑色的燕子,領口鑲著一圈細細的蕾絲。她把裙子抖開,小月亮湊過來摸了摸。“媽媽做的。好軟的。雲是軟的,裙子也是軟的。妹妹穿上去,變成雲了。飛到天上去。妹妹不去。妹妹在地上。地上有花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