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悠悠蹲下來，幫小月亮把那條白色的小黃花裙子脫了，換上深藍色的雲和燕子裙。小月亮低頭看著裙襬上的燕子，胸口外公刻的燕子木牌還在，兩隻燕子，一隻在胸口，一隻在裙襬，上下呼應。“燕子回來了。春天來了。妹妹穿在身上了。好厲害的。”
傍晚，全家去郊外的墓地掃墓。太爺爺太奶奶安葬在那裡。小月亮還不懂什麼是掃墓，但她知道要去一個地方看“爺爺奶奶、外公外婆的爸爸媽媽”。他們坐顧硯嶼的車，小月亮坐在後座兒童座椅上，穿著那條深藍色的燕子裙，懷裡抱著一個小水桶，桶裡插著幾枝黃菊花。
路上小月亮看著窗外，油菜花開了，一大片一大片的，金黃金黃的。她趴在車窗上。“好多花。黃色的。好多好多的。數不清的。妹妹不數了。太多了。讓希言數。希言數學好的。希言什麼都會的。希言好的。”希言坐在她旁邊，沒有看窗外，低著頭，手放在膝蓋上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小月亮從車窗上轉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過了一會兒，她伸出小手，放在他的手背上。
墓地到了。大人們下了車，從後備箱拿出祭品。小月亮被奶奶抱著走。希言走在她前面，步子很慢。到了墓碑前，奶奶把小月亮放下來。她站在希言旁邊，仰頭看著那塊黑色的石碑。她不認識上面的字，但她看見希言蹲下來了，她也蹲下來。
爺爺把黃菊花放在碑前，外婆擺上青團和水果。大家站了一會兒，沒有人說話。希言蹲在前面，低著頭，沒有說話。小月亮蹲在他旁邊，也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小月亮伸出小手放在希言的膝蓋上，輕輕喊了一聲：“希言。”
希言沒有抬頭。他又蹲了一會兒，站起來，轉身往外走。小月亮被奶奶抱起來，她趴在奶奶的肩膀上看著希言的背影。希言走在前面，小月亮在奶奶懷裡，她忽然喊了一聲：“希言，你走慢一點。妹妹看不到你了。妹妹眼睛小的，看不了那麼遠的。”希言的步子慢了下來，但沒有回頭。小月亮在奶奶懷裡沒有鬧，安靜地趴著。因為她說過了讓他慢一點，她相信他會慢的。他慢了。
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。希言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銀杏樹下，坐在那塊石板上。小月亮從屋裡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青團，走到他面前。她沒說話，把青團遞過去。希言抬頭看了她一眼，接過去，放在膝蓋上，沒有吃。
小月亮在希言旁邊坐下來。她的裙子拖在地上，裙襬上的燕子在暮色裡看不清了。她坐著，兩隻手撐在身體兩邊，腳伸直了晃著。過了一會兒，她開口了：“希言，太爺爺太奶奶在天上。”
希言沒有回答。
“他們看得到你的。太爺爺太奶奶眼睛好的。天上好高的，他們站得高，看得遠。你在地上，他們看得到的。”
“你說話他們也聽得到的。天上沒有聲音的。他們耳朵好的。聽得到的。”
“你想他們的時候，他們就來了。在心裡。妹妹知道的。妹妹想小光的時候，小光也在心裡的。在心裡就不會走。在心裡的都在的。”
希言低著頭，看著膝蓋上的青團。過了一會兒，他用手捏起青團，咬了一口。他嚼了很久，一直咽不下去，但他吃了。
小月亮看著希言吃完了那個青團，站起來，走回屋裡。
希言坐在石板上，天快黑了。花圃裡的木牌已經看不清字了。但他知道它們在——“春”“雨水”“雷”“春分”“清明”，一塊一塊排過去，記住每一個節氣，記住每一天，記住每一件應該記住的事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“今天清明。妹妹說記住的人都在心裡，在心裡就不會走。她說希言，太爺爺太奶奶在天上，他們看得到你的，你說話他們聽得到的。她說你想他們的時候他們就來了，在心裡。她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。她把清明變成了一件溫暖的事，不是忘記，是把走了的人放在心裡，放在心裡他們就在。”
晚上八點半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睡衣。今天她不穿新裙子睡覺了，穿的是那件淡綠色的毛衣。毛衣的袖口已經有點起球了，但她不在乎，因為這件的顏色和春天的葉子一樣。
小月亮躺在床上，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開著。窗外的天是深藍色的，沒有月亮，但有很多星星。
“希言，今天清明。清明是記住的日子。妹妹記住了好多。太陽花去年開過，妹妹記住了。小光來過，妹妹記住了。小白沒來，妹妹也記住了。小白明年會來的。妹妹等著。記住了就不怕了。在心裡的都在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，抓住希言的手指。他的手今天沒有說冷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真小光也晚安。它在心裡。在心裡不用晚安的。在心裡的都是醒的。醒的就不用睡了。妹妹不跟它晚安了。妹妹跟它說話。小光，妹妹今天種花了。你看到了嗎？你看到了。你在心裡，什麼都看得到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，被角塞在下巴下面，嘴角彎著，笑了。
希言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。窗外的星星很亮，花圃裡的木牌靜靜地站著，那些花苗在土裡睡了。他翻開記錄本，寫完了這一天的最後一頁。
“清明。妹妹說記住了就不怕了，在心裡的都在的。她不知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。她把清明變成了一件溫暖的事，不是忘記，是把走了的人放在心裡，放在心裡他們就在。”
“晚安，妹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