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,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。
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。不是清明那種細細密密的雨絲,是更濃、更厚的雨,打在銀杏葉上,不再是沙沙聲,而是噗噗的,像有人在頭頂輕輕地拍打。
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,巴掌大的葉片在雨裡低垂著,水珠順著葉脈滑到葉尖,一滴一滴砸在地上。花圃裡的土被雨澆透了,顏色深得像墨,那些木牌在雨裡溼漉漉的,刻痕裡的水亮晶晶的。太陽花的苗又長高了一截,上個月剛冒頭的時候才兩片葉子,現在已經有五六片了,雖然還沒開花,但活過來了。銀杏樹下的小房子,屋頂上的水順著木板紋路往下流,在屋簷那裡匯成一股細細的水線,落在地上,砸出一個小坑。
“橘子”今天沒有出門。它趴在窗臺上,隔著玻璃看雨,尾巴慢慢地甩。
小月亮今天起得和平時一樣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,她已經穿好衣服了,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燕子裙,對著鏡子在別髮卡,粉色的,塑膠的,上面那隻小兔子的耳朵斷了一隻。她前幾天摔斷的,哭了一會兒,奶奶用膠水粘上了,但粘歪了,一隻耳朵朝前一隻朝後。她不管,每天還別,她覺得兔子耳朵一隻朝前一隻朝後,是在聽前面和後面的聲音,很聰明。
“希言,今天下雨了。穀雨。穀子喝的雨。穀子喝了雨就長大了。妹妹也喝。妹妹長大了嗎?沒有。妹妹還是小小的。小小的好。小小的可愛。”
希言站在門口,看著小月亮把髮卡別好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雨絲飄進來,落在她的臉上、頭髮上、裙子上。她伸出手,手掌朝上,接了幾滴雨,看著手心裡的水珠。“穀雨。穀子的雨。妹妹不是穀子,妹妹也喝。妹妹喝了,長頭髮。頭髮長了,可以扎辮子了。妹妹的頭髮好短的。長得好慢的。雨澆快一點。”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穀雨,妹妹伸手接雨。她說穀子的雨,妹妹也喝,喝了長頭髮。她不知道穀雨是節氣,但她知道雨澆什麼,什麼就長。”
上午,雨沒有停。外公和外婆一起來了,手裡都提著東西,肩上還扛著傘。外婆手裡提著保溫袋,裡面是榆錢飯。外公手裡提著布袋,裡面是木板和工具。
“外婆!外公!下雨了你們也來了!穀雨了!雨澆你們了!你們長了沒有?外婆長了,外婆胖了。胖了好。胖了可愛的。”外婆笑了,蹲下來,從保溫袋裡拿出榆錢飯。榆錢是前幾天在公園的榆樹上捋的,嫩綠色的,一瓣一瓣的,像縮小了的銅錢。外婆把它和玉米麵拌在一起,上鍋蒸熟了,蘸蒜汁吃。
小月亮捏了一小團榆錢飯送進嘴裡,嚼了嚼,“好嫩的。比葉子還嫩。妹妹吃過葉子的。去年春天吃的。不好吃的。澀的。榆錢飯好吃的。榆錢是好的。葉子是壞的。葉子騙妹妹的。葉子說‘好吃的’,吃了不好吃。葉子不乖。榆錢乖的。”
外公蹲在屋簷下,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雨下得大,他在廊簷下做,雨絲飄不到。小月亮端著榆錢飯蹲在旁邊,看著外公在木板上刻字。他刻了一個“谷”字,又刻了一個“雨”字。刻完以後,用綠色的顏料描了一遍,又在牌子背面刻了幾滴水珠的形狀,圓圓的,往下落。
“外公,水珠在掉。掉到土裡了。土喝了,花長了。妹妹也喝了。妹妹長了。妹妹長得好慢的。外公刻快一點。刻快了水珠掉得快。掉得快妹妹長得快。”
外公沒有刻快,還是一刀一刀慢慢地刻。刻完了,站起來,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,和“清明”並排。那些木牌從“春”到“穀雨”,六塊了,一塊挨著一塊,像一個班的小朋友。
中午,爺爺奶奶來了。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,裡面是幾株西紅柿苗。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一件新做的小雨衣——明黃色的,帽子上有兩隻小兔子耳朵,一左一右,豎著的。
“爺爺!奶奶!你們來了!妹妹有雨衣了!雨衣好的!下雨了妹妹不怕了!妹妹穿雨衣去接雨!雨說‘妹妹你來了’,妹妹說‘雨你好’。雨好的!”
奶奶蹲下來,把明黃色的小雨衣給小月亮套上。帽子上的兩隻兔子耳朵豎起來,小月亮伸手摸了摸,“妹妹也有耳朵了。和兔子的耳朵一樣的。妹妹是兔子。妹妹不是兔子。妹妹是戴了兔子耳朵的人。半人半兔子。好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跑進雨裡,雨打在雨衣上,噗噗噗,不是之前那種嗒嗒嗒的聲音,雨衣的布料是軟的,聲音是悶的。“妹妹的雨衣會唱歌。噗噗噗。以前的傘唱嗒嗒嗒。雨衣唱噗噗噗。不一樣的。都好聽的。”
爺爺蹲在花圃旁邊,把西紅柿苗從紙袋裡拿出來。苗已經有十幾釐米高了,綠油油的,葉子毛茸茸的。他在花圃的西邊挖了幾個坑,小月亮穿著雨衣跑過來蹲在旁邊,幫忙把苗一株一株放進坑裡,用手把土撥到根部,按實。
“妹妹種了太陽花,種了小光花,種了菜,現在種西紅柿。種了好多好多的。妹妹好忙的。忙好了。等它們長了。長了吃。吃了又種。變來變去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雨還在一直下,小月亮的雨衣上全是水珠,明黃色的,亮亮的。她蹲在那裡,像一盞小燈。
下午,雨小了一些。小月亮穿著雨衣在院子裡踩水坑。
穀雨的水坑比雨水的時候大多了,雨水那場雨小,水坑淺淺的,踩下去只濺一點點。今天的水坑深,踩下去水花四濺,小月亮的雨鞋上、褲腿上、雨衣上全是泥點。
“水會飛的。妹妹踩一下它就飛了。飛好高的。掉下來。掉到妹妹頭上。妹妹頭上有雨衣。打不到妹妹的。妹妹聰明的。”
小月亮踩了一會兒,蹲下來看水坑裡的自己。雨衣的帽子上兩隻兔子耳朵豎著,她的臉映在水裡,被雨點打碎了,一圈一圈地盪開。“妹妹碎了。碎了又好了。好了又碎了。變來變去的。好好玩的。”
希言站在屋簷下,看著小月亮在雨裡蹲著看自己的影子。她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影子,她以為那是另一個妹妹,住在水裡的妹妹。她看著水裡的自己碎掉又合攏,碎掉又合攏,看了好久,終於站起來,跑回屋簷下。“水裡的妹妹不見了。雨停了它就出來了。明天還會有的。水坑在,妹妹就在。妹妹好的。”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穀雨的下午,妹妹穿著小雨衣在踩水。她蹲在水坑邊看自己的影子,雨點把影子打碎了,她說妹妹碎了,碎了又好了。她不知道那是自己。她以為水裡住著另一個妹妹,雨停了就出來了。明天還會有的。水坑在,妹妹就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