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雨終於停了。雲層裂開一道縫,夕陽從縫裡漏出來,金黃色的,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裡。每一片銀杏葉上都掛著水珠,在夕陽裡閃閃發亮,像無數顆小小的燈泡。
小月亮脫了雨衣,頭髮溼了幾縷,貼在額頭上。奶奶拿乾毛巾給她擦了,她又跑到花圃前面,蹲在那些新種的苗旁邊。西紅柿苗被雨打歪了幾棵,她用小鏟子一株一株扶正,把根部的土拍實。太陽花的苗又大了,雨水把葉子衝得乾乾淨淨,綠得發亮。
“穀雨了。春天最後一個節氣。過了穀雨就是夏天了。春天要走了。夏天要來了。小光要來了。”
希言站在她身後:“妹妹,春天走了,你捨得嗎?”
小月亮想了想,站起來:“捨得。春天走了,夏天來了。夏天來了,小光來了。妹妹等小光的。等了好久的。等到了就好,什麼季節都好。”
希言沒有再問。小月亮以前說“不要冬天”,說“不要春天走”,現在她說“什麼季節都好”。不是不喜歡了,是會等了。知道春天走了夏天會來,夏天走了秋天會來,秋天走了冬天會來,冬天走了春天又會來。變來變去的。什麼季節都好。
晚上,全家在客廳裡吃晚飯。鹿悠悠把餐桌擺在中間,鋪了淡綠色的桌布。外婆做了香椿拌豆腐,奶奶做了榆錢粥,爺爺炒了枸杞芽,外公蒸了槐花飯。每道菜都是春天最後的味道,再過幾天,香椿就老了,榆錢就落了,槐花就謝了。小月亮不知道,她只知道今晚的菜都是綠色的,嫩嫩的,好吃的。
“希言,今天好多綠的。春天的菜。春天要走了,菜都來了。它們來送春天的。菜好的。春天也好的。”
小月亮夾了一筷子香椿拌豆腐,香椿切得碎碎的,拌在白色的豆腐裡,一綠一白。“香椿跑了。它躲在豆腐裡。妹妹找到它了。妹妹眼睛好的。”她吃了一口槐花飯,甜絲絲的,眯起眼睛。“槐花甜的。春天的甜。春天的甜好多的。吃不完的。”
鹿悠悠看著小月亮,放下筷子,在桌子下面握住顧硯嶼的手。顧硯嶼回握了一下。
穀雨了,春天要過完了。這個春天小月亮種了太陽花,種了“小光花”,種了菜,種了西紅柿,她等的東西有些還沒來,但她不急。每天蹲在花圃前面看,看著看著就長出來了,看著看著就等到了。
晚上八點半,小月亮洗了澡,換上睡衣。今天她不穿毛衣了,穿的是那件深藍色的燕子裙,洗過了,軟軟的,有洗衣液的味道。她躺在床上,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,月亮燈開著。窗外的天深藍色,沒有月亮,但銀杏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綠光。
“希言,今天穀雨。春天最後一個節氣。春天要走了。它走了,妹妹跟它說再見。說再見了還會回來的。去年說了再見,今年回來了。今年說了再見,明年還會回來的。春天好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,抓住希言的手指。
“希言,你的手冷的。妹妹幫你暖。”
“哥哥的手不冷。”
“冷的。妹妹說冷就是冷。妹妹說的都對的。”
“晚安,希言。晚安,假的小光。真小光也晚安。它在土裡。穀雨了,雨澆它了。它喝了雨,長翅膀了。快了。快飛出來了。妹妹等著的。不急的。它慢慢長。長好了飛出來,妹妹在的。妹妹每天都在的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希言坐在床邊,看著她的臉,聽著她呼吸慢慢變勻。
雨漸漸的停了,窗外的院子裡,銀杏葉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,滴答滴答,像在數時間。穀雨過了就是立夏,立夏過了小滿,小滿過了芒種,芒種過了夏至——“小光”回來的日子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:“四月二十日,穀雨。春天的最後一個節氣。妹妹穿著雨衣在踩水,蹲在水坑邊看自己的影子。她說明天還會有的。她不知道那是自己,以為水裡住著另一個妹妹。外公做了一塊木牌,刻著‘穀雨’。妹妹說水珠掉到土裡,花長了,妹妹也長了,長得好慢的,讓外公刻快一點。爺爺種了西紅柿苗,妹妹一株一株扶正。她種的東西越來越多了,花圃快滿了。穀雨的雨澆她種的那些東西,她站在雨裡,明黃色的小雨衣,帽子上兩隻兔子耳朵豎著。她說春天走了,夏天來了,小光來了,什麼季節都好。不是不喜歡了,是會等了。知道春天走了夏天會來,夏天走了秋天會來,秋天走了冬天會來,冬天走了春天又會來。變來變去的。什麼季節都好。穀雨過了就是立夏。小光快來了。”
希言合上本子,關了燈。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,綠光照著小月亮的臉。她的嘴角有一絲笑,大概在夢裡已經看見了——“小光”從土裡飛出來,翅膀還是溼的,在陽光下慢慢變幹,變透明。它飛了一圈,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和去年一樣。
一樣,就好。
晚安,妹妹。晚安,穀雨。晚安,春天。明年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