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亮低下頭，看著手指上那點小小的光。
“小光。你來了。妹妹等你好久了。”
螢火蟲在手指上停了一會兒，一明一滅的，像是在喘氣。它從土裡鑽出來，翅膀還是溼的，飛了這麼遠，累了。小月亮把它舉到眼前，看著它肚子那裡發出的光，橙色的，和去年一樣的顏色。
“小光，你好久沒來了。妹妹想你的。花開了，你看，太陽花，好多，橙色的，和你一個顏色。妹妹種的。你吃花蜜嗎？太陽花有蜜的，甜的。妹妹嘗過的。”
螢火蟲從小月亮手指上飛起來，在花圃上空轉了一圈，落在一朵太陽花上。花瓣顫了顫，它鑽進了花心，光從花瓣的縫隙裡透出來，把整朵花照成了一盞小燈。它在吃花蜜，趕了這麼遠的路，餓了。
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兩隻手撐著膝蓋，下巴擱在手背上，看著那朵發光的太陽花。“你慢慢吃。不急的。妹妹等著的。等了好久了，不差這一會兒。你吃飽了，有力氣了，再跟妹妹玩。”
螢火蟲吃了很久，從這朵花飛到那朵花，把那片橙色的太陽花海一一點亮。它每鑽進一朵花，那朵花就像被按亮了，橙色的花瓣裡透出更亮、更暖的光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看著那些花一朵一朵亮起來。
“希言，它在點燈。橘子的燈。妹妹的燈。大家的燈。”
螢火蟲在那片花海里點了很久，把每一朵太陽花都點亮了。最後它飛出來，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，肚子那裡的一閃一閃的，像是累了。
“小光，你累了嗎？”
螢火蟲停在小月亮手指上，不動了。
“累了就睡覺。妹妹送你回小房子。煙囪那裡暖和的。你去年住過的。還在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小心翼翼地託著手指上那點光，走到銀杏樹下的小房子前。她用另一隻手開啟小房子的門，彎下腰，把手指伸進去。螢火蟲從她手指上爬下來，爬進小房子的煙囪裡。光從煙囪口透出來，一明一滅的，像一根小小的蠟燭。
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，看著煙囪口那點光。
“晚安，小光。明天見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，看見希言站在她身後，手裡的筆停在半空中。
“希言，它來了。”
“嗯。來了。”
“妹妹等到了。”
小月亮的眼睛在夜色裡亮亮的，分不清那是螢火蟲的反光還是別的什麼。希言沒有說話，他低頭想寫幾個字，握著筆，手有點抖，寫不下去。
小月亮走到希言面前，踮起腳尖，把手放在他的手上。“希言，你手抖的。老了。妹妹幫你寫。妹妹不會寫。妹妹畫給你。”她拉著他在石階上坐下來，從他手裡拿過筆，翻開記錄本，翻到空白的一頁。她趴在記錄本上，握著筆，很用力地畫了一個圓。圓的周圍畫了很多短線，表示光。圓的下面畫了一條線，是草地。草地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，是她。兩個圓之間畫了一顆愛心，塗滿了。
“好了。小光來了。妹妹畫好了。你收好。明年拿出來看，記得小光來了。妹妹不會寫，妹妹會畫。畫了就不會忘了。”
小月亮把筆塞回希言手裡，站起來，拍拍裙子。“希言，妹妹去睡覺了。今天好晚了。白天好長的。晚上也長了。晚上的時間多的。妹妹睡醒了還有時間。明天再跟小光玩。它累了的。讓它睡覺。妹妹也累了。妹妹也睡覺。明天見。”
小月亮跑進屋裡。希言坐在石階上，低頭看著那幅畫，橙色的圓，短線，愛心，歪歪扭扭的，每一筆都像她。他翻到前頁，寫道：“二〇三〇年六月二十一日，夏至。一年中白晝最長的一天。妹妹在院子裡等了一個晚上。八點二十五分，小光來了。落在她的手指上。她說，小光，你來了，妹妹等你好久了。去年夏至她等到了。今年夏至她等到了。明年夏至她還會等。螢火蟲從她手指上飛到太陽花海里，把每一朵花都點亮了。最後它住進了銀杏樹下的小房子，煙囪口透出一明一滅的光。妹妹蹲在小房子前面說，晚安，小光，明天見。她畫了一幅畫，一個發光的圓，一個小小的自己，一顆愛心。她說，小光來了，妹妹畫好了，你收好，明年拿出來看，記得小光來了。她不會寫，她會畫。畫了就不會忘了。”
夜深了，院子裡安靜下來。花圃裡的太陽花合攏了，那朵發過光的也不亮了。銀杏樹下的小房子煙囪口那點光還在一明一滅，像在呼吸。
希言又看了一遍那幅畫，合上記錄本，站起來。走到銀杏樹下，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小房子。螢火蟲在煙囪裡亮著，光透過木頭的縫隙，一圈一圈的，像一個小小的、會呼吸的月亮。
“晚安，妹妹。晚安，小光。晚安，夏至。明年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