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之後第一天，天亮得比昨天晚了幾分鐘。太陽還是早早地出來了，從東邊的樓頂露出半個臉，把銀杏樹的葉子照得發亮。那些葉子經過一個春天的生長，已經從嫩綠變成了深綠，厚厚的，油亮亮的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
清晨的陽光灑在花圃上，那些嬌豔欲滴的太陽花彷彿被施了魔法一般，綻放出比昨日更為絢爛奪目的光彩。小月亮如同往常一樣，早早地便來到了花圃前，滿心歡喜地蹲下身子，仔細地點數著花朵的數量。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專注而認真，嘴裡還輕聲唸叨著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昨天她數到了一百二十三朵，可今天卻驚喜地發現又多出了好幾朵呢！
不僅如此，那一串串紅彤彤的西紅柿也格外引人注目。它們宛如熟透的燈籠般掛滿枝頭，散發著誘人的香氣。然而，小月亮卻有些捨不得將這些可愛的果實摘下。她笑嘻嘻地說：“就讓它們這樣掛在枝頭上吧，紅紅綠綠黃黃的，就像是彩色的燈光一樣漂亮極啦！”
再看看旁邊的黃瓜藤，上面早已碩果累累。經過多次採摘後，只剩下一些老瓜作為種子保留下來。而那些鮮嫩多汁的新瓜，則被小心翼翼地摘下，然後用刀拍成細碎狀，加入蒜末和調味料攪拌均勻。全家人會圍坐在一起，品嚐這道清爽可口的涼拌菜，歡聲笑語迴盪在空氣中久久不能消散。
最後還有那剛剛開始結果實的秋葵，它們個頭小巧玲瓏，形狀尖銳細長，活脫脫就是一個個小姑娘纖細修長的手指。微風拂過，秋葵輕輕搖曳，似乎在向人們展示著自己獨特的美麗與魅力。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，煙囪口透出微弱的光。螢火蟲昨晚真的在那裡過夜了。今天早上小月亮去看的時候，它還縮在煙囪裡，光不亮了，但還在。“橘子”一早就趴在小房子旁邊，守著。它今天沒有拍螢火蟲，也沒有打噴嚏，就趴在那裡，尾巴慢慢地甩，眼睛半睜半閉，看著煙囪口那一點微弱的光。小月亮蹲在旁邊，摸了摸“橘子”的頭：“橘子，你在等小光醒。它白天睡覺的，晚上才醒。你晚上再來。你老了，晚上要睡覺的。你白天睡夠了，晚上不困了。你算好的。你聰明的。”
小月亮今天還是穿著那條小了一號的“小光花的尾巴”，裙襬上的LED小燈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，但她知道它們在。頭髮沒有扎，披散著，有點長了，快齊肩了。她跑進跑出，裙襬飄起來，像一隻淺綠色的蝴蝶。
上午，外婆和外公一起來了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新鮮摘的楊梅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，裡面是木板和工具。
“外婆！外公！小光昨天來了！住在小房子的煙囪裡！現在還在睡覺！妹妹去看過了！不要吵它！它在睡覺！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楊梅，紫紅色的，圓滾滾的，上面還帶著幾片綠葉。小月亮接過一顆，塞進嘴裡，咬了一下，酸得皺起了臉，但沒吐出來，嚼了嚼，嚥下去了。“好酸的。楊梅酸的。酸也是好的。酸的吃了開胃。胃開了，吃好多好多。吃胖了，胖了可愛。妹妹可愛的。妹妹最可愛。”
外公蹲在院子裡，從布袋裡拿出木板和工具。夏至已經過了，但他還是想做一塊木牌。他刻了一個“至”字，筆畫簡單，很快就刻完了。用紅色的顏料描了一遍，又在牌子背面刻了一輪圓圓的太陽。他把木牌插在花圃旁邊的土裡。那些木牌從“春”到“芒種”再到“至”，排了長長的一排，彎彎曲曲地沿著花圃邊緣站著，像一排小小的衛兵。
小月亮蹲在木牌前面，一塊一塊地摸過去，嘴裡唸唸有詞。她在複習，從立春一路唸到夏至，每一個節氣都記得。外公聽著她念，沒有打斷，手裡的刻刀停了下來。她唸完了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好了。妹妹都記得。妹妹記性好的。”
中午，爺爺奶奶也來了。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，裡面是一把小蒲扇。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件新做的短褲，淺藍色的，褲腿上繡著幾朵白色的小花。
“爺爺！奶奶！小光來了！你們知道嗎？昨天來的！住在煙囪裡！你們晚上來看！天黑了它就出來了！點燈的！把花都點亮！好漂亮的！”
爺爺蹲下來，把小蒲扇遞給小月亮。她接過去，扇了一下，風不大，但很涼快。蒲扇的風和電風扇的風不一樣，蒲扇的風是軟的，慢悠悠的，像有人在旁邊輕輕吹氣。“好涼快。蒲扇的風是軟的。電風扇的風是硬的。蒲扇的風乖的。不欺負妹妹。”
奶奶蹲下來，把淺藍色的小短褲給小月亮換上。褲腿上的小白花在她跑動的時候一顛一顛的，像真的花在風裡搖。小月亮穿著新短褲，拿著小蒲扇，在院子裡走來走去。她走到小房子前面，蹲下來，用蒲扇輕輕扇了扇煙囪口，“小光，你熱不熱？妹妹給你扇扇。你睡覺了，不知道熱。妹妹幫你扇。扇涼了，你睡得舒服。”
希言站在銀杏樹下，看著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給螢火蟲扇扇子的背影。陽光從銀杏葉的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她的淺藍色短褲上，那些繡著的小白花好像在發光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夏至之後第一天，螢火蟲還在。妹妹蹲在小房子前面給它扇扇子。她說小光你熱不熱，妹妹給你扇扇。她不知道螢火蟲是冷血動物，不需要扇扇子。她只知道，天熱了，它可能會熱。她扇了，它就涼快了。在她的世界裡，所有的生命都怕熱。所有的生命都需要被照顧。”
下午，鹿悠悠從屋裡拿出一沓設計稿，坐在銀杏樹下翻看。她最近在畫明年的春季系列，腦子裡有一些想法，但還不成形。小月亮跑過來，趴在她膝蓋上，看那些畫。“媽媽，這個是什麼？”“這個是裙子。明年的。”“明年？好遠的。妹妹明年穿？妹妹明年長大了，穿不下了。妹妹長好快的。一天就長了。你畫大一點。畫大大的。妹妹明年穿大大的。”
鹿悠悠笑了，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裙子輪廓，裙襬拖到地上，像公主的禮服。小月亮看著那條大裙子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搖了搖頭，“太大了。妹妹穿這個走不動了。妹妹要走的。妹妹要走路的。妹妹要跑。妹妹要跳。太大了跑不動的。畫不大不小的。剛剛好的。”鹿悠悠重新畫了一個不大不小的，小月亮點點頭，從她膝蓋上滑下來，蹲在花圃前面繼續看花了。鹿悠悠看著她的背影，手裡握著鉛筆，在紙上寫了一個系列的名字：“剛好。”不大不小，不多不少，剛好。妹妹說的。
傍晚，外婆在廚房裡做晚飯，小月亮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那把蒲扇，一下一下地扇著。外婆在切土豆絲，刀起刀落，嗒嗒嗒，很有節奏。“外婆，妹妹幫你扇。你熱的。做飯熱的。扇涼了，你不熱了。”外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，笑了，“妹妹真好。”“妹妹好的。妹妹一直好的。”
小月亮扇了一會兒，胳膊酸了，換了一隻手繼續扇。外婆的額頭上沒有汗，但她還在扇。她覺得外婆熱，外婆就熱。她覺得扇了就涼快了，外婆就涼快了。
爺爺和外公在客廳裡下棋。爺爺執紅，外公執黑，兩人都不說話，棋盤上啪啪地落子。奶奶坐在旁邊織毛衣，不是給誰織的，就是手閒不住。毛線是淺灰色的，軟軟的，在她手指間繞來繞去。
小月亮從廚房門口跑到客廳，趴在小桌子邊上看他們下棋。“爺爺，這個是什麼？”“這個是馬。”“馬？馬會跑的。這個不會跑。這個是假的馬。假馬。不厲害的。”她又看了一會兒，看不懂，跑回廚房門口繼續扇扇子。
希言坐在樓梯上，看著小月亮在家裡跑來跑去，從廚房到客廳，從客廳到院子，從院子到廚房。她像一隻忙碌的小蜜蜂，採完了這朵花采那朵花，每一朵花都要停一下。他在記錄本上寫：“小月亮今天很忙。早上看螢火蟲，上午陪外公刻木牌，中午接爺爺奶奶，下午看媽媽畫圖，傍晚給外婆扇扇子。她忙的都是別人的事，每一件都是。她不知道這叫體貼，她只知道，他們需要她。她去了，他們就笑了。她喜歡他們笑。”
天黑了。螢火蟲從煙囪裡爬了出來。它在小房子屋頂上停了一會兒，翅膀在夜風裡微微顫著，然後飛了起來。它在花圃上空轉了一圈，落在一朵太陽花上。那朵花在暮色裡亮了一下，像被誰按亮了一盞小燈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那朵發光的太陽花。“小光，你睡醒了。吃飽了。有精神了。今天去哪玩了？就在花園裡玩。哪裡都不要去。外面危險的。有鳥。鳥吃蟲子的。你是蟲子。鳥會吃你的。你躲在花裡面。花保護你。花好的。”
螢火蟲從那朵花裡飛出來，落在小月亮的手指上。她低下頭，對著手指上那點光輕輕吹了一口氣，“妹妹不吹你。妹妹怕把你吹跑了。妹妹聞聞你。你香的。花蜜的香。甜的。妹妹聞到了。好聞的。”希言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對著手指上那點光又吹又聞的樣子。螢火蟲在她手指上一明一滅的，像一顆小小的、會呼吸的星星。
“橘子”趴在銀杏樹下，看著那點光，尾巴不甩了，頭微微抬著。它去年會伸爪子拍，今年不拍了。它老了，知道什麼東西該拍，什麼東西不該拍。該拍的是飛蟲，不該拍的是朋友。“小光”是朋友。
晚上九點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上那件淺綠色的毛衣。今晚不熱，夜風涼涼的，穿毛衣剛好。她躺在床上，螢火蟲燈一閃一閃的，月亮燈開著。窗外的銀杏樹下，小房子的煙囪口那點光還在，一明一滅的。她側躺著，看著那點光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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