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悠悠時光硯成詩》第290章 “小滿吃蒜薹,殺菌的,夏天不生病。”(1)

作者:小鹿爆爆·1天前

院子裡的銀杏樹不再是稀稀拉拉的樣子了。枝頭的葉子密密麻麻地鋪開了一層,嫩綠變成了淺綠,淺綠又往深裡走了一些,像有人每天往葉子上刷了一層薄薄的綠漆,刷著刷著,顏色就沉下去了。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,不是春天那種小心翼翼的、試探性的沙沙聲,而是大大方方的、敞開懷的嘩啦聲,像一群小孩在拍手,拍得又響又脆,不怕人聽見。

太陽照下來,影子厚了。不再是立夏時那種薄薄的一層、像紙剪出來的影子了,而是實實的一片,濃得化不開,像有人拿大號的墨筆在地上刷了一道。影子邊緣還是有一點模糊的,風一吹,葉子動了,影子也跟著動,像一攤被攪動的水,晃一晃,又靜下來,再晃一晃,總也不肯徹底安靜。

小月亮蹲在樹蔭下。她把右手伸進影子裡,手背上的汗毛立刻暗了下去,像躲進了山洞裡。她又把左手伸到太陽底下,手背亮晃晃的,白得有點刺眼。她來回試了好幾次,一隻手進,一隻手出,進進出出,像在玩一個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遊戲。

“影子涼的。太陽底下熱的。兩個不一樣的。”小月亮把手舉到眼前,左看看,右看看。“妹妹兩個都要的。涼的也要,熱的也要。都要的。”

花圃裡的那些木牌排著隊,從立春一路站過來。穀雨那場雨之後,灰被沖掉了,字跡清晰了不少,雨水的“水”字那一豎的鉤又露出來了,清明的“明”字左邊那個“日”字也不糊了。外公從去年春天開始刻,刻了整整一年,立春、雨水、驚蟄、春分、清明、穀雨、立夏,再到小滿,每一塊都刻得認認真真,字字用力,筆筆有心。外公已經不刻了。他說刻完了,一圈了,夠了,從立春到大寒,二十四塊木牌,大大小小,排在那裡,一年的節氣就都在裡面了,不用再刻了。

小月亮不管。她還是每天蹲在木牌前面,用手指一塊一塊摸過去。從立春摸到小滿,從春天的第一塊摸到夏天的第五塊,一塊不落。摸到“小滿”的時候停下來,用指腹描那個“滿”字。三點水,右邊一個“艹”,下面一個“兩”,筆畫多,擠在一起,刻痕細細密密的,她的指腹走得很慢,一筆一劃都不落下。

“小滿。麥子灌漿了,快熟了,還沒滿。”小月亮抬起頭,看了看天,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“將滿未滿。妹妹也小滿的。還沒滿,還在長。長得好慢的。不著急的。慢慢長。”
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,那株小草的花謝了。小白花蔫了,花瓣捲起來,從白色變成了淡褐色,邊緣乾乾的,脆脆的,一碰就碎。花莖也彎了,彎成一個向下的弧度,像一個人低下了頭。旁邊又冒出幾株新的,更小,葉子還沒展開,緊緊地攥著,像一個個攥緊的小拳頭,不肯鬆開,不肯讓人看到拳頭裡藏著什麼秘密。

小月亮蹲在它們前面,把那朵謝了的花輕輕地摘下來。她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花梗,舉到眼前看了看,花瓣卷著,縮著,已經不是花的樣子了。她把它放在手心裡,另一隻手蓋上去,輕輕地壓了一下。花瓣碎了,碎成很小很小的粉末,褐色的,乾乾的。

“花謝了。你開過了。開過了就好了。明年再開。”小月亮把手心裡的碎末倒在小房子的門口,倒在泥土上。“小光還沒來。它來了你也謝了。它看不到你開花了。沒關係的。它看到你謝了。謝了也好看的。”

“橘子”今天沒有跟著小月亮。它趴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,把身體拉得長長的,前爪伸到最前面,後爪蹬到最後面,像一條被拉長了的橘色毛毯。太陽照在它身上,它的毛泛著金色的光,一閃一閃的,像鍍了一層金粉。它的眼睛閉著,嘴巴微微張開,露出一點點粉色的舌頭。肚子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呼吸很慢,很勻。

小月亮走過去蹲在它旁邊,把手放在它背上。“橘子”的毛被太陽曬得熱乎乎的,摸上去像一塊剛出爐的麵包。她的手從“橘子”的頭頂一直摸到尾巴尖,又從尾巴尖摸回頭頂。“橘子”的身體裡發出“咕嚕咕嚕”的聲音,悶悶的,沉沉的,像很遠的地方在打雷。

“橘子,你高興的。咕嚕咕嚕。你聽到小光要來了,高興的。”小月亮把手停在“橘子”的耳朵旁邊,用手指輕輕地揉了揉耳根。“你也想它的?你見過它的。你見過的。你以前想拍它的,後來不拍了。你知道它是朋友了。朋友不拍的。”

“橘子”又“咕嚕”了幾聲,比剛才響了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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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,她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條淺藍色的新短袖,胸口繡著一朵小太陽花,花蕊是黃色的,花瓣是橙色的,針腳細細密密的。衣服剛穿的時候還有點大,現在剛好,不鬆不緊,領口露出一截鎖骨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,一邊一個,不高不低,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,左邊和右邊一樣高了,對稱了。她坐在床邊,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,棉拖鞋是兔子形狀的,兩隻長長的耳朵跟著晃。

“希言,今天小滿。麥子灌漿了,快熟了,還沒滿。”她從床上跳下來,站在地上。“妹妹也小滿的。還沒滿,還在長。小光也小滿的。它還在長翅膀。翅膀還沒長好。長好了就飛來了。”

小月亮跳下床,跑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戶有點緊,她推了兩下才推開,胳膊上的力氣還不夠大。風撲在臉上,暖烘烘的,不是春天那種涼絲絲的暖,而是一種實實在在的、有溫度的暖,像有人用一隻熱乎乎的大手捂住了她的臉。風裡帶著一股麥子的清香——不是麥子,是草的味道。院子裡的草長高了,綠油油的,在風裡搖,像一片小小的綠色的海。

“風換了。昨天的風熱的,今天的風更熱的。夏天到了,風也熱了。風不偷懶了。好好上班了。風好的。”

上午,外婆來了。外公今天沒來,說是在家裡整理東西。外婆一個人來的,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藏藍色的,洗得發白了,邊角有一點毛邊。布袋子裡是一鍋綠豆湯。綠豆湯是涼的,冰過的——外婆早上起來煮的,綠豆洗乾淨了放在鍋裡,加水,加冰糖,大火煮開,小火慢燉,煮到綠豆開了花,湯變成了碧綠色,關火,放在窗臺上晾著。晾涼了,裝進保溫袋裡,提著過來了。

“外婆!外公呢?”小月亮從屋裡跑出來,淺藍色的短袖在陽光下顯得很亮。

“外公在家整理東西。他那些木頭的工具要收一收。”

“外公不刻木牌了?”

“刻完了。一圈了,夠了。明年再刻。”

“明年。好的。明年妹妹又長大一歲了。木牌還是那些木牌。妹妹比木牌高了。妹妹贏了。”

外婆蹲下來,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,是那種防燙的塑膠碗,粉紅色的,碗底印著一隻小兔子。她舀了大半碗綠豆湯,湯是碧綠碧綠的,涼絲絲的,碗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,像出汗了一樣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,兩隻手捧著碗。碗壁上的水珠把她的手心沾溼了,涼涼的,滑滑的。她低頭喝了一口。綠豆湯不冰,涼的,剛好,甜味淡淡的,不濃,是那種喝完了嘴巴里還會留一會兒的甜。

“好喝的。綠豆的甜。綠豆解暑的。解暑就是讓夏天不熱了。”小月亮想了想,皺了皺鼻子。“夏天不熱了還是夏天嗎?妹妹不懂的。好喝就好了。妹妹不問了。”

小月亮喝了一口又一口,碗底還剩幾顆綠豆。綠豆煮開了花,殼和肉分開了,散在碗底,滑滑的,勺子舀不起來。她用舌頭舔了舔勺子,舔不乾淨,又把碗舉到嘴邊,用手往嘴巴里撥。綠豆滑溜溜的,撥進去幾顆,掉了幾顆在衣服上。她低頭看了看胸口那朵小太陽花——綠豆掉在花蕊上了,綠綠的,圓圓的,像一朵綠色的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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