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從布袋裡拿出那頂草帽，給小月亮戴上。草帽大大的，帽簷寬寬的，戴上去遮住了她半張臉——額頭被遮住了，眉毛被遮住了，只剩下兩隻眼睛和鼻子嘴巴露在外面。她把帽簷往上推了推，露出眼睛。草帽有一股麥稈的味道，乾乾的，香香的，像曬透了的麥田。
“草帽。涼快的。太陽曬不到妹妹的臉了。”小月亮摸了摸帽簷，又摸了摸那條淺藍色的絲帶。“臉說‘好涼好涼，謝謝草帽’。草帽說‘不用謝’。草帽乖的。”
下午，希言從屋裡出來，看見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。門口那株小草的旁邊又冒出了好幾株新的，擠擠挨挨的，綠成一片，分不清哪一株是原來的，哪一株是新冒出來的。小月亮蹲在那裡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下巴擱在手背上，看著那片綠。她看了很久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
“小光，小滿了。麥子灌漿了，快熟了。你也在灌漿的。你的翅膀在灌漿的。灌滿了就飛來了。”小月亮把下巴從手背上抬起來，伸出一根手指，輕輕碰了碰那株最小的草的葉子。葉子顫了顫，又彈回來了。“妹妹等你的。不急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跑到花圃前面蹲下來，看著那些木牌。從“春”看到“小滿”，用手指一塊一塊摸過去。立春，雨水，驚蟄，春分，清明，穀雨，立夏，小滿。摸到“小滿”的時候，她的手指停了一會兒，又繼續往後摸——摸到了“芒種”“夏至”“小暑”“大暑”。摸到“夏至”的時候停下來，手指停在那一塊木牌的正中間。
“夏至。小光夏至來的。還有好久的。”小月亮的指腹按在“夏至”的“夏”字上面，按了按。“妹妹等它的。不急的。”
傍晚，外婆在廚房裡做晚飯。灶臺上的火苗舔著鍋底，鍋裡燒著油，油熱了，冒出一絲絲的青煙。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拿著那頂草帽，沒有戴，搭在膝蓋上。她看著外婆切蒜薹。蒜薹洗得乾乾淨淨的，攤在案板上，外婆的刀很快，一起一落，蒜薹被切成均勻的小段，切口整整齊齊的，每一段都差不多長。
“外婆，蒜薹切了做什麼？”
“蒜薹炒肉絲。小滿吃蒜薹，殺菌的，夏天不生病。”
“好厲害的。吃了不生病。妹妹要吃的。吃了夏天不生病。不生病就可以天天在院子裡等了。等小光來。”
晚飯的時候，桌上多了一盤蒜薹炒肉絲。蒜薹嫩嫩的，脆脆的，肉絲滑滑的，鹹鹹的，醬油的顏色淺淺的，肉絲白白的，蒜薹綠綠的，白綠相間，很好看。小月亮夾了一根蒜薹，放到嘴裡嚼了嚼。咯吱咯吱，咯吱咯吱，聲音脆脆的，像踩在薄冰上。
“蒜薹脆的。夏天的脆。妹妹牙齒好的。”小月亮嚼著蒜薹，含糊不清地說。“牙齒說‘脆的好的，脆的練牙齒’。牙齒乖的。”
小月亮吃了一根又一根，吃得滿嘴都是油，嘴唇亮晶晶的，下巴上沾了一粒米飯。她沒有擦，繼續吃著。
晚上，小月亮洗了澡，換了那件淺藍色的新短袖，躺在被窩裡。她把那頂草帽掛在床頭，帽簷朝外，那條淺藍色的絲帶垂下來，在臺燈的光線下輕輕地晃著。她說明天去院子裡要戴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小滿。麥子灌漿了，快熟了。妹妹也小滿的。還沒滿，還在長。”她把被子拉到下巴，被子下面露出一截淺藍色的袖子。“小光也小滿的。翅膀還在長。長好了就飛來了。”
希言坐在床邊，看著小月亮。她的臉埋在枕頭裡，只露出一半，眼睛亮亮的，看著天花板。
“妹妹，你等了多久了？”
小月亮想了想。她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，看著希言。
“等了好久了。從去年秋天等的。秋天等了，冬天等了，春天等了。現在夏天了。它快來了。每年都來的。不騙人的。”
小月亮伸出手，抓住希言的兩根手指。她的手指熱熱的，軟軟的，握得很緊。
“晚安，希言。晚安，假的小光。真小光也晚安。它還在土裡。它快出來了。它要長翅膀的。翅膀長好了就飛出來了。妹妹等它的。不急的。”
小月亮閉上眼睛，嘴角彎著。睫毛顫了顫，呼吸慢慢變慢，肚子一起一伏，一起一伏。
希言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等小月亮睡熟了，輕輕抽出手，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裡，又把被角塞了塞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院子裡，月光灑在銀杏樹上。葉子在風裡輕輕搖著，嘩啦嘩啦的，聲音不大，細細的，像在說悄悄話。影子在地上晃來晃去，一會兒長，一會兒短，一會兒濃，一會兒淡。花圃裡的木牌從“春”排到了“小滿”，月光照在上面，字跡清清楚楚的。小房子的門口那片綠在月光下安安靜靜的，幾株小草擠在一起，葉子輕輕地碰著葉子。
小滿了。夏天過了一小半。小光快來了。
希言翻開記錄本，在今天的最後一頁寫。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外公刻木牌那樣。
“小滿。妹妹說麥子灌漿了，快熟了，還沒滿。她也是小滿的，還沒滿，還在長。小光也是小滿的，翅膀還在長，長好了就飛來了。
外婆的綠豆湯涼的，碧綠碧綠的。妹妹說綠豆滑的，抓不住，抓住了，吃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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