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銀杏樹已經濃綠了。不是春天那種嫩嫩的、透亮的綠,也不是夏天剛開始時那種淺淡的綠,而是一種厚厚的、沉沉的、把陽光都吸進去的濃綠。葉子層層疊疊的,一層壓著一層,一層託著一層,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的綠傘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光穿過葉子的縫隙,被剪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,灑在地上。那些碎片亮晃晃的,大大小小的,圓的,橢圓的,長條的,不規則的,像有人把一面鏡子打碎了,碎屑落了一地。
小月亮蹲在那些碎片中間,伸出手去接。一片光斑落在她手背上,亮晃晃的,照得她手背上的汗毛都變成了金色。她把手翻過來,光斑又落到掌心裡,掌心的紋路被照得清清楚楚的,像一張小小的地圖。她攥了一下拳頭,光斑沒了,手心裡暗了。她鬆開,光斑又回來了,還是那個位置,還是那麼亮。
“光在妹妹手上的。抓不住的。”小月亮看著自己的手,手指慢慢張開,又慢慢合攏。“它跑的。跑得好快的。妹妹手小的,抓不住的。”
小月亮把兩隻手都攤開,放在膝蓋上,讓光斑落在兩隻手的手背上。光斑像兩隻小小的蝴蝶,停在那裡,翅膀一張一合的。
“抓不住也沒關係的。看到就好了。”
花圃裡的木牌還排在那裡。從立春一路排過來,一塊挨著一塊,整整齊齊的。外公不刻新的了,說刻完了,一圈了,夠了,從立春到大寒,二十四塊木牌,大大小小,排在那裡,一年的節氣就都在裡面了。
小月亮不管,她還是每天蹲在木牌前面,用手指一塊一塊摸過去。從“春”摸到“芒種”,從第一塊摸到第十五塊——立春、雨水、驚蟄、春分、清明、穀雨、立夏、小滿,然後是芒種。春天的六塊,夏天的六塊,秋天的六塊,冬天的五塊還沒摸到。她摸得很慢,每一塊都用指腹順著筆畫走一遍,走到收筆的地方停一下,再移到下一個字。摸到“芒種”的時候停下來,用指腹描那個“芒”字。草字頭,下面一個“亡”。草字頭兩豎,刻得細細的,筆直筆直的。“亡”字點、橫、豎折,筆畫少,但外公刻得深,摸上去像一條小小的溝渠。
“芒種。忙著種。”小月亮念出聲來,聲音不大,像是在跟木牌說話。“有芒的麥子快收,有芒的稻子快種。忙的。大家都忙的。”
小月亮把手指從“芒”字上移開,按在“種”字上。“種”字左邊一個“禾”,右邊一個“中”,筆畫多,擠在一起,刻痕細細密密的,她的指腹走得很慢。
“妹妹也忙的。妹妹忙著等小光的。等也好忙的。眼睛忙著看,耳朵忙著聽,心忙著想。好忙的。”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,那片綠已經長成了一小叢。最早的那株小草旁邊又冒出了好多株,擠擠挨挨的,分不清哪一株是先來的,哪一株是後來的。葉子密密麻麻的,綠得發亮,最高的那棵已經快有橘子蹲著那麼高了。小月亮蹲在它們前面,把最大的那片葉子託在掌心裡。葉子的邊緣有細細的鋸齒,扎扎的,但不疼,像被小貓咪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。她翻過葉子,看背面的脈絡,淺綠色的,一根一根的,像一張小小的網。
“小草長好高了。”小月亮鬆開手,葉子彈了回去,顫了顫。“小光還沒來。它比你慢的。你長得快的。你不等它的。你自己長的。你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片葉子,葉子晃了晃,旁邊的幾片也跟著晃了晃,像是在笑。
“橘子”今天又趴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。太陽曬著它的背,它的毛熱烘烘的,泛著金色的光。它眯著眼睛,尾巴慢慢地甩,一下,兩下,三下,甩得很慢,像鐘擺一樣。小月亮走過去,挨著它坐下。她把草帽摘下來,舉到“橘子”頭頂,輕輕地戴在“橘子”頭上。草帽太大了,帽簷寬寬的,把“橘子”的整個腦袋都罩住了,只露出兩隻耳朵,耳朵尖從帽簷下面伸出來,一動一動的。“橘子”愣了一下,甩了甩頭,草帽從頭上滑下來,歪到一邊,又甩了一下,帽子掉下來,滾到地上,轉了一個圈,停了。
“橘子不要戴帽子的。”小月亮把草帽撿起來,拍掉上面的灰,放在自己腿上。“橘子有毛的。毛夠暖了。不要帽子的。橘子聰明的。”
“橘子”看了小月亮一眼,眼睛眯成一條縫,又把頭轉回去了,繼續曬太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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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,她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件淺藍色的新短袖,胸口繡著一朵小太陽花,花蕊是黃色的,花瓣是橙色的。衣服洗過好幾次了,顏色不如新的時候那麼鮮了,但軟了好多,穿在身上很舒服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,一邊一個,不高不低,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,左邊和右邊一樣高了,對稱了。
小月亮坐在床邊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,兔子棉拖鞋的耳朵跟著晃。
“希言,今天芒種。忙著種。”小月亮從床上跳下來,站在地上,仰著頭看希言。“妹妹也要種的。種什麼?妹妹種希望。媽媽說過的,希望之種。種下去長出來的。妹妹種了好多次了。每次都能長出來的。”
小月亮跳下床,跑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戶有點緊,她推了兩下才推開,胳膊上的力氣比冬天大了不少。風撲在臉上,熱烘烘的,不是春天那種涼絲絲的暖,也不是初夏那種溫吞吞的熱,而是一種紮紮實實的、帶著力氣的熱,像有人用一隻熱乎乎的大手捂住了她的臉。風裡帶著一股麥秸的香氣——不是麥秸,是草被曬乾了的氣味。院子裡的草長瘋了,綠油油的,在風裡搖,像一片小小的綠色的海,波浪一起一伏的。
“風換了。昨天的風熱的,今天的風更熱的。夏天到了,風也熱了。風不偷懶了。好好上班了。風好的。”
上午,外婆來了。外公今天又沒來,說是腰疼,在家歇著。小月亮聽到“腰疼”兩個字,眉頭皺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外婆一個人來的,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藏藍色的,洗得發白了。布袋子裡是一鍋酸梅湯——烏梅、山楂、甘草、桂花、冰糖,外婆一大早就起來熬了,熬了一上午,熬到湯色暗紅透亮,晾涼了,裝進保溫袋裡提著過來。保溫袋的拉鍊拉不上,用一枚別針彆著。
“外婆!外公腰疼?妹妹給外公揉揉。妹妹手小的,揉得好的。”
“外公歇幾天就好了。妹妹乖的。”
外婆蹲下來,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,是那種防燙的塑膠碗,粉紅色的,碗底印著一隻小兔子。她舀了大半碗酸梅湯,湯是暗紅色的,涼絲絲的,碗壁上凝著一層細細的水珠,像出汗了一樣。湯上面漂著幾朵桂花,金黃色的,小小的,像一粒一粒的碎金子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,兩隻手捧著碗。碗壁涼涼的,她的手心涼涼的,涼氣從手心一直傳到手腕。
小月亮低頭喝了一口。酸梅湯入口的瞬間,酸味先衝上來,不是那種尖銳的、刺舌頭的酸,而是一種圓潤的、柔和的酸,像咬了一口還沒完全熟透的李子。酸味過去之後,甜味慢慢上來了,冰糖的甜,不濃不淡,剛好把酸味裹住。桂花的香味在嘴巴里散開,淡淡的,像很遠的地方有一棵桂花樹,風把它的味道吹過來了。
“酸梅湯酸的,甜的。酸酸甜甜的。”小月亮舔了舔嘴唇,嘴唇上沾了一層暗紅色的湯汁,她伸舌頭舔乾淨了。“妹妹心情好的時候甜的,不好時候酸的。今天甜的。今天心情好的。小光快來了,心情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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