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銀杏樹已經濃綠得發黑了。
不是那種鮮亮的、朝氣蓬勃的綠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、被太陽烤過的綠，綠到深處泛出一層幽幽的暗色，像一潭深水，表面平靜，底下藏著看不見的湧動。葉子層層疊疊的，一片挨著一片，一片蓋著一片，密不透風，把整棵樹裹得像一座綠色的山丘。太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砸下來，被那一層一層的葉子篩了好幾遍，篩成了細細碎碎的光斑，灑在青石板的地面上。
那些光斑大大小小的，圓的，橢圓的，有的像銅錢，有的像碎金，擠在一起，鋪了一地。風一吹，葉子動了，光斑也跟著動，像一地的星星突然活了過來，你擠我，我擠你，窸窸窣窣地跑。
小月亮蹲在那些光斑中間。她穿著那條淺黃色的新裙子，裙襬鋪在青石板上，印在上面的橙色的太陽花被太陽曬得發亮。
小月亮伸出右手，五指張開，手掌朝下，去接那些光斑。一片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，亮晃晃的，照得她手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，像初春的草芽。她把手翻過來，手心朝上，光斑就跳到了掌心裡。掌心的紋路被照得清清楚楚的，細細密密的，像一張小小的、發亮的地圖。
小月亮攥了一下拳頭，光斑沒了，手心裡暗了下去。她鬆開，光斑又回來了，還是那個位置，還是那麼亮，像一隻賴著不走的小蝴蝶。
小月亮反覆了好幾次。攥，松，攥，松。光斑在她的手心裡進進出出，像在跟她玩一個古老的、永遠不會膩的遊戲。她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，不是笑出聲的那種笑，是眼睛先彎了、嘴角跟著彎了的那種笑。
忽然，小月亮站了起來。
動作有點急，膝蓋蹲麻了，小月亮晃了一下，穩住了。她沒有低頭去看膝蓋，而是抬起了頭，往天上看。太陽掛在正頭頂上，白晃晃的，不是早晨那種紅彤彤的太陽，也不是傍晚那種橘黃色的太陽，而是一顆白的、刺眼的、毫不客氣的大火球，懸在最高的地方，像一個燒白了的鐵餅。
小月亮眯著眼睛看了幾秒——眼皮合攏了大半，只留下一道細細的縫，光從那道縫裡擠進來，刺得眼球發酸。她看到太陽的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暈，灰白色的，像蒙了一層薄紗。她的眼睛開始流淚了，不是哭，是被光刺的。眼淚溢位來，掛在睫毛上，把太陽折射成了一道一道的彩色射線。
小月亮低下頭。眼睛裡還殘留著太陽的影像，看哪裡都有一團模糊的、晃動的黑斑——看銀杏樹，樹是黑的；看青石板，石板是黑的；看自己的手，手也是黑的。她眨了眨眼，黑斑慢慢淡了，散了，世界又恢復了原來的顏色。她伸出手，又去接那些光斑。光斑落在她的掌心裡，亮晃晃的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。
“太陽公公今天上班好久的。夏至了，白天最長的一天。它工作了好久了，還不下班的。它好辛苦的。”
花圃裡的木牌排著隊站在那裡。外公不刻新的了，說刻完了，一圈了，夠了。但小月亮還是每天蹲在木牌前面，用手指一塊一塊摸過去。從“春”摸到“夏至”，摸到“夏至”的時候停下來，把食指按在“夏”字的最後一筆上，順著刻痕描了好幾遍。
“夏至。小光今天來的。它每年夏至來的。去年來的，前年來的。今年也會來的。妹妹等它的。”
銀杏樹下的小房子門口，那片綠已經長成了一小片草叢。最高的那棵已經到小月亮的膝蓋了，葉子寬寬的，綠得發亮，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小月亮蹲在那裡，把最大的那片葉子託在掌心裡，葉子的邊緣有細細的鋸齒，扎扎的，但不疼。她看了好一會兒，鬆了手，葉子彈回去，顫了好幾下。
“小草長好高了。小光今晚就來了。你看到它了嗎？你還沒看到。它晚上才來的。你晚上睡覺的。你睡你的，它玩它的。不吵你的。”
“橘子”今天沒有趴著。它在院子裡走來走去，走得比平時快，尾巴豎得直直的，耳朵轉來轉去，像在聽什麼。小月亮跟在它後面，它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。它走到花圃前面停下來，她也蹲下來。它走到銀杏樹下停下來，她也蹲下來。它走到小房子前面停下來，她也蹲下來。
“橘子，你也知道小光要來了？你聞到了？你鼻子好的。你比妹妹鼻子好的。你聞到它了。它還在土裡的，你聞到它了。你厲害的。”
“橘子”回過頭，看了小月亮一眼，“喵”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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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條淺黃色的新裙子，裙襬上印著橙色的太陽花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不高不低，對稱了。她坐在床邊，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，嘴裡哼著什麼歌，調子不成調，斷斷續續的。
“希言，今天夏至。小光今天來的。它每年夏至來的。妹妹今天要等它的。等它從煙囪裡爬出來。它先爬出來，在煙囪口停一下，再飛起來的。去年就這樣，前年也這樣。每年都這樣的。”
小月亮跳下床，跑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風撲在臉上，熱烘烘的，帶著銀杏葉的清香和花圃裡泥土的氣息。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風裡嘩嘩響，那些濃綠的葉子像無數只小手在拍。
“風熱了。夏天的風熱的。小光喜歡熱的。熱了它就出來了。它怕冷的。冷了它在土裡不出來。今天熱的，它出來的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外公的腰好一些了，但還是沒來，在家歇著。外婆一個人來的，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綠豆湯。綠豆湯是涼的，冰過的，外婆早上起來煮的，煮好了放在窗臺上晾著，晾涼了裝進保溫袋裡提過來。
“外婆！外公腰還疼嗎？”
“好多了。再過幾天就來了。”
“妹妹給外公留一顆糖。妹妹口袋裡有糖的。外公吃了糖就不疼了。糖甜的。甜的就不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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