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過後的第二天，天亮得還是很晚。小月亮醒來的時候，窗外灰濛濛的，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。那層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薄薄的，像一層沒有溫度的霜。她躺著沒動，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。天花板上那道細細的裂縫還在，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，像一條幹涸的河流。她每天醒來都會看它一眼，看它有沒有變長——它沒有，它和昨天一樣長，和前天一樣長，和冬至那天一樣長。
小月亮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裹得更緊了。被子是秋天換的，棉花芯的，厚墩墩的，壓在身上像一座小山。被套上印著小兔子，粉色的，耳朵長長的，一隻挨著一隻，排成整齊的佇列。洗了好多次了，兔子的臉已經模糊了，只剩一團粉色的輪廓，耳朵也分不清哪隻是哪隻了。她把被角塞在下巴底下，塞得緊緊的，只露出一張臉。被子外面的空氣是涼的，涼得她縮了縮脖子；被子裡面是暖的，暖得她不想動。
眼睛睜著。小月亮看著窗外那層灰白色的光。光很弱，弱到照不亮房間裡任何一件東西——衣櫃是暗的，書桌是暗的，搭在椅背上的那條深藍色圍巾也是暗的。但她知道那是光，不是黑夜。黑夜是沉甸甸的、壓下來的，這層光是浮著的、飄著的，像一層薄薄的紗，掛在窗戶上，等著太陽來把它掀開。她等了一會兒。太陽沒有來。她又等了一會兒。太陽還是沒有來。她打了個哈欠，把被子裹得更緊了，翻了個身，臉朝著窗戶。
“天亮得好慢。”小月亮小聲說了一句，聲音悶在被子裡，連自己都聽不太清。她沒有再說話，也沒有再動，只是睜著眼睛，看著那層灰白色的光一點一點地、幾乎看不出地亮起來。
希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以為小月亮還在睡，正要轉身下樓，被子裡動了一下。
“希言，今天冬至過了，白天還是好短的。”
“嗯。要過了小寒、大寒，到了立春，白天才會慢慢變長。”
“還要好久的。”小月亮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，摸了摸枕頭旁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小光花裙子。裙襬上的橙色小花已經褪成了很淡很淡的黃色，領口的蕾絲起了毛球，毛茸茸的。她已經不穿了，太小了，但她還是每天放在枕頭旁邊，有時候睡前摸一摸，有時候醒來摸一摸。
“妹妹，今天穿什麼？”
小月亮想了想，坐起來。“穿媽媽做的新裙子。淺黃色的，上面有太陽花的。小光不來了，太陽花還開的。妹妹穿太陽花。”
小月亮先把棉毛衫套上，再把毛衣套上，再把那條淺黃色的太陽花裙子穿在最外面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不高不低，對稱了。她從床上跳下來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，啪嗒啪嗒跑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冷風湧進來，撲在臉上，她縮了一下脖子。
“風換了。昨天的風冷的，今天的風更冷的。冬天好深的。妹妹不怕冷的。妹妹穿了好多的。”
上午，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袋新做的年糕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赤豆粥。
“外公！外婆！冬至過了，白天還是好短的。太陽公公偷懶。妹妹沒偷懶。妹妹早起了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，舀了大半碗赤豆粥。粥稠稠的，黏黏的，赤豆煮得軟軟的，甜甜的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捧著碗，粥燙燙的，她用嘴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“赤豆粥甜的。吃了暖的。妹妹不冷了。橘子也不冷了。它在土裡的。土裡暖的。小光也暖的。它說過的。妹妹記得的。”
外公蹲在銀杏樹下，看了看那塊埋著“橘子”的土。土已經被踩實了，平平的，什麼痕跡都沒有了。但外公知道那下面有“橘子”，小月亮每天去站一會兒的地方，就是那裡。外公沒有說什麼，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中午，爺爺奶奶也來了。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，裡面是一把大白菜。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件新棉襖，深紅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。
“奶奶！爺爺！冬至過了，白天還是好短的。太陽公公偷懶。妹妹沒偷懶的。”
爺爺蹲下來，把大白菜從紙袋裡拿出來，一個一個擺在石階上。白菜幫子白白的，葉子綠綠的，水靈靈的。爺爺告訴小月亮，冬天的白菜最好吃，霜打過的，甜的。
“甜的。白菜甜的。橘子不吃白菜的。貓不吃菜的。小光也不吃。螢火蟲吃花蜜的。妹妹吃的。妹妹什麼都吃的。”
奶奶從布袋裡拿出那件新棉襖，給小月亮穿上。深紅色的，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，大小剛好。她低頭看著自己，拍了拍肚子。
“妹妹是紅包。去年是紅包，今年也是紅包。紅包不過期的。妹妹說的。”
下午，小月亮一個人在院子裡。她沒有去銀杏樹下站著了。她蹲在花圃前面，看那些青菜苗。青菜又長高了一些，綠綠的，嫩嫩的，葉子在風裡輕輕搖。
“青菜，你們好好長。長大了妹妹吃你們。橘子以前看你們長，它不吃的。它只是看看。看看也好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跑到銀杏樹下，在小房子旁邊蹲下來。煙囪口空空的，什麼光都沒有。
“小光，冬天了。你還在睡的。橘子也睡的。你們都在土裡。妹妹在外面。外面冷的。妹妹穿了好多的。不冷的。你們也不冷的。土裡暖的。”
小月亮說完，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跑進屋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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