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之後
院子裡的銀杏樹綠得發黑。葉子層層疊疊的，把整個院子罩在一片濃蔭裡。白天的太陽再烈，樹下也有一小片涼蔭，是小月亮午後的地盤。她搬個小凳子坐在那裡，看螞蟻搬家，看“橘子”打盹，看花圃裡的太陽花從東轉到西。
太陽花是春天種的，爺爺帶來的種子，小月亮一粒一粒按進土裡的。現在已經開了，橙色的、黃色的、粉色的、白色的，擠擠挨挨地開了一大片。每天從早到晚追著太陽轉，比小月亮還忙。
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把那朵最大的橙色花托在掌心裡，花瓣薄薄的，滑滑的，在她指尖微微顫著。她湊近聞了聞，什麼味道都沒有，但她覺得有。她眯起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“香的。太陽花的香。小光喜歡的香。小光今年沒來。它不來了。妹妹不等了。但花還開著的。它沒來，花也開著的。花不等它的。花自己開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跑到銀杏樹下的小房子前面蹲下來。煙囪口空空的，什麼光都沒有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指尖沾了一點灰。那團她塞進去的橙色花瓣已經被她掏出來了，花瓣幹了，薄得像紙，收在收藏盒裡。煙囪口乾乾淨淨的，什麼都沒有了。
“小光，你不來了。妹妹不等了。妹妹來看你的房子的。你的房子還在的。外公做的。好多年了。你住了好久的。”
夏天過了一大半。小滿過了，芒種過了，夏至過了，小暑過了，大暑快到了。小月亮每天還是去院子裡玩，看花，看銀杏樹，看“橘子”。她不再問“小光”什麼時候來了，不再蹲在煙囪口等它亮起來。但她每天傍晚還是會去小房子前面蹲一會兒，不是等，就是看看。看看就走了。
“橘子”這個夏天老了更多了。它現在不怎麼走了，整天趴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，把身體拉得長長的，像一條橘色的毛毯。太陽曬著它的背，它的毛熱烘烘的。它眯著眼睛，尾巴慢慢地甩，有時候小月亮走過去挨著它坐下，把手放在它背上，它“咕嚕”幾聲，有時候不“咕嚕”，就是閉著眼睛，一動不動。
“橘子，你也老了。你比小光活得久。小光不來了，你還在的。你多陪陪妹妹。妹妹喜歡你的。”
小月亮把手放在“橘子”背上，從脖子一直摸到尾巴。“橘子”的毛還是軟的，但薄了很多，骨頭硌手。
七月末，大暑過了好幾天了。
花圃裡的太陽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，橙色的那叢旺得不像話，一朵一朵地擠在一起，把旁邊的黃色粉色都襯得黯淡了。小月亮蹲在那叢橙色花前面，把那朵最大的摘了下來，捧在手心裡。她站起來，走到銀杏樹下的小房子前面，把那朵花放在小房子的門口。
“小光，你不來了。妹妹給你留朵花。你來的話就看到了。不來的話也沒關係。花在這裡的。花謝了就在這裡。在土裡。你也在這裡的。也在土裡的。你們在一起的。”
小月亮說完，站起來，拍拍裙子上的土，轉身跑進屋裡了。
八月初，立秋了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還是綠的，但已經不是夏天那種綠了。夏天是墨綠，綠得發黑，現在淺了一層，淡了一點。葉子的邊緣開始泛黃，不是全黃，是一點點，像誰用金色的筆在每片葉子上輕輕描了一道邊。風一吹，有幾片葉子從樹上飄下來，在空中轉幾個圈，落在地上。小月亮蹲下來撿起一片，葉子是半綠半黃的，葉脈還是綠的，邊緣已經黃了。
“葉子黃了。秋天來了。小光睡了。它去年秋天睡的，今年秋天還在睡。它睡了好久了。妹妹不等了。妹妹記得它的。”
小月亮把那片葉子小心地放在窗臺上，和之前撿的那些排在一起。窗臺上的葉子越來越多了，排了好幾排，整整齊齊的，像一列小火車的車廂。
八月中旬，處暑。暑氣到此而止。
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袋新掰的花生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綠豆湯。外公的腰已經好了，走路利索了。
“外公！處暑了！夏天快過完了！小光沒來的！”
外公蹲下來，把花生從布袋裡拿出來，一個一個擺在石階上。花生殼硬硬的，表面有網格，像小老頭臉上的皺紋。小月亮蹲在旁邊，把花生一顆一顆摘下來放在盆裡。
“花生。土裡長的。小光也在土裡的。它睡了。花生從土裡出來了，它還沒出來。它比花生睡得久的。”
八月底，處暑過了好幾天了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黃了更多了。不是滿樹黃，是一半黃一半綠，黃綠交錯，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。葉子開始落了，一天落幾片，落在青石板上，落在花圃裡，落在小房子的屋頂上。小月亮每天早上去院子裡撿葉子，撿最完整、顏色最好看的，放在窗臺上。窗臺上的葉子快要擺不下了，她用手攏了攏，擠一擠，又擺了幾片。
“葉子秋天落的。小光秋天睡的。它睡了一年多了。妹妹不等了。妹妹記得的。”
小月亮蹲在小房子前面，看著那個小小的煙囪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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