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銀杏樹綠得發黑。
那種黑不是真正的黑，是綠到了極處、綠得不能再綠之後，在光線暗的地方泛出來的一層幽幽的暗色。葉子厚厚的，密密的，一片挨著一片，一片疊著一片，像無數把綠色的小扇子同時張開，把陽光擋在了外面。整棵樹像一把撐開的巨大的傘，把院子的一大半罩在一片濃蔭裡。白天的太陽再烈——烈到柏油路面發軟，烈到蟬聲像被油鍋炸過——樹下也有一小片涼蔭，涼絲絲的，像夏天漏掉的一個角落。
那片涼蔭是小月亮午後的地盤。
小月亮搬個小凳子坐在那裡，凳子是很久以前外公做的，木頭已經磨得光滑發亮，邊緣圓潤，四條腿穩穩地紮在青石板上。她把草帽擱在膝蓋上，兩隻手撐著下巴，開始看。看螞蟻搬家——一隊螞蟻沿著牆根走，黑壓壓的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活動的細線。有的扛著米粒大的麵包屑，有的拖著比自己的身體還大的樹葉碎片，有的什麼也沒扛，只是匆匆地往前趕，好像在趕一場重要的約會。小月亮蹲下來，把手指橫在螞蟻隊伍前面。領頭的螞蟻停了一下，觸角晃了晃，繞過去了，後面的螞蟻也跟著繞過去了，沒有一隻踩到她的手指。
看“橘子”打盹——“橘子”趴在石階上，身體拉得長長的，像一條橘色的毛毯。它的眼睛閉著，呼吸很慢，肚子一起一伏，一起一伏。一隻蒼蠅落在它的耳朵上，它的耳朵彈了一下，蒼蠅飛走了，它連眼睛都沒睜。
看花圃裡的太陽花從東轉到西。太陽花是春天種的，爺爺帶來的種子，裝在一個白色的小紙袋裡，紙袋上印著一朵橙色的花。小月亮一粒一粒按進土裡的——先用小鏟子鬆了土，再用手指戳一個個小洞，每個洞裡放一粒種子，蓋上土，澆一點水。她數過，一共二十三粒。現在全都開了，橙色的、黃色的、粉色的、白色的，擠擠挨挨地開了一大片，熱熱鬧鬧的，像一群穿花裙子的小孩蹲在花圃裡開會。每一朵花都追著太陽轉——早上臉朝東，中午臉朝上，傍晚臉朝西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從早看到晚，看著那些花像小小的雷達一樣，一點一點地轉動。她轉了一下自己的頭，脖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，她揉了揉脖子。
“太陽花比妹妹還忙的。妹妹一天轉一個頭，它們一天轉一圈。它們厲害的。”
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把臉湊近那朵最大的橙色花，聞了聞。什麼味道都沒有，但她覺得有。她眯起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“香的。太陽花的香。小光喜歡的香。小光還沒來，它遲到了。它每年夏至來的，今年沒來。它遲到了好多天了。妹妹等它的。不急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跑到銀杏樹下的小房子前面蹲下來。煙囪口黑黑的，什麼光都沒有。她把手伸進去摸了摸，指尖沾了一點灰，她把手縮回來，看著手指上那層薄薄的灰，吹了一下，灰飛了。
“小光，你還沒來。你遲到了好多天了。你是不是不來了？不會的。你每年都來的。今年也會來的。妹妹等你的。”
“橘子”今天又趴在花圃旁邊的石階上。太陽曬著它的背，它的毛熱烘烘的。它眯著眼睛，尾巴慢慢地甩。小月亮走過去，挨著它坐下，把手放在它背上。
“橘子，小光還沒來。它遲到了。它每年夏至來的，今年沒來。妹妹等它的。你也在等它的？你也在等的。你以前想拍它的，後來不拍了。你知道它是朋友了。朋友不拍的。”
“橘子”“咕嚕咕嚕”地響起來。
這是夏至過後第三天
小月亮今天起得早。希言去叫她的時候，她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條淺黃色的新裙子，裙襬上印著橙色的太陽花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不高不低，對稱了。她坐在床邊，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。
“希言，小光還沒來。它遲到了三天了。它每年夏至來的，今年沒來。它是不是在路上走慢了？路好遠的。從土裡到煙囪好遠的。它走慢了的。不著急的。妹妹等它的。”
小月亮跳下床，跑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風撲在臉上，熱烘烘的，帶著銀杏葉的清香和花圃裡泥土的氣息。院子裡的銀杏樹在風裡嘩嘩響，那些濃綠的葉子像無數只小手在拍。
“風熱的。夏天的風熱的。小光喜歡熱的。熱了它就出來了。今天熱的。它會出來的。”
上午，外婆來了。外公的腰好了，今天也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把新做的蒲扇。蒲扇是用蒲葵葉做的，邊緣用布包著，扇柄磨得光滑發亮。
“外公！你來了！腰不疼了？妹妹給外公留了糖的。口袋裡的。妹妹找找。”
小月亮在口袋裡翻了半天，翻出一顆糖，糖紙皺巴巴的，粘在手指上。她剝開糖紙，把糖遞到外公嘴邊。
“外公吃。甜的。吃了就不疼了。”
外公把糖含在嘴裡，笑了。
“甜的。不疼了。”
外婆蹲下來，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碗，舀了半碗綠豆湯。綠豆湯是涼的，冰過的，碧綠碧綠的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捧著碗，先不喝，端起來對著光看。湯是透的，能看見碗底那幾顆綠豆。
“綠豆湯綠的。小光也綠的。它發綠光的。湯也是綠的。妹妹喝了湯，肚子裡也有綠光了。妹妹也會發光的。”
小月亮低頭喝了一口，涼涼的，甜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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