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葉子秋天落的。橘子秋天要走的。小光秋天走了，橘子也要走了。都走了。妹妹還在的。妹妹不走。妹妹等你們的。不等小光了。等橘子的。橘子還在的。”
“橘子”在一個清晨走了。
小月亮那天早上起來，跑到石階旁邊去看“橘子”。它還是趴在那裡的姿勢，但身體已經硬了，眼睛閉著，尾巴直直地伸著。小月亮蹲在旁邊，沒有哭，用手摸了摸它的頭。毛還是軟的，但涼了。
“橘子，你走了。你去找小光了。小光在土裡的。你也去土裡了。你們在一起的。”
小月亮把“橘子”抱起來，抱在懷裡。“橘子”好輕，輕得像一團棉花。她把臉埋在“橘子”背上的毛裡，很久很久。希言站在她身後，沒有出聲。鹿悠悠站在門口，捂著嘴，眼淚不停地流。
“媽媽，橘子走了。它去找小光了。它們在一起了。妹妹不難過的。它們在一起了，妹妹不難過的。”
外公幫著小月亮把“橘子”埋在了銀杏樹下。就是小房子旁邊的那塊地方，螢火蟲也睡在那裡。小月亮蹲在旁邊，看著外公把土一鏟一鏟地蓋上去。她撿了幾片最黃的銀杏葉，鋪在土上。
“橘子，你在這裡。小光也在的。你們是鄰居了。你們不認識的。小光是蟲子，你是貓，不一樣的。現在是鄰居了。認識一下。小光好的，你也好的。你們都好的。”
十月，寒露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大半葉子。樹梢上還剩一些，稀稀拉拉的，在秋風裡晃。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，踩上去軟軟的，沙沙的。小月亮每天在院子裡跑幾圈，專門踩葉子。她踩得很快，葉子飛起來，跟在她身後，像一群金色的小蝴蝶。
小月亮已經很久沒有在小房子前面蹲著了。她每天早上起來，先去銀杏樹下看一眼那塊鋪著銀杏葉的土，站著看一會兒，不說話，然後去做別的事。她不再等了。她知道橘子不會回來了，小光也不會回來了。它們都在土裡，挨著的。
希言有時候會站在窗前看著小月亮。她一個人在院子裡跑，踩葉子，撿葉子，跟花說話。她跟太陽花說“你好漂亮”，跟銀杏樹說“你葉子掉光了明年還會長的”。她跟一切會生長的東西說話，不跟不會再回來的東西說話。她知道說了也沒用，它們回不來了。但她會去土前面站著，站一會兒，不說話。站完了，就走了。
希言在記錄本上寫：
“橘子走了。埋在銀杏樹下。妹妹沒有哭。她說橘子去找小光了，它們在一起了。她每天早上去土前面站一會兒。不說話的。就是站著。”
“她不再等小光了。她知道它不會回來了。但她還記得它。記得它來過，來過就好了。”
冬天，小雪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落光了葉子。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像一幅鉛筆畫。花圃裡的太陽花早就謝了，爺爺來翻過了土，撒了菜籽，說冬天吃青菜。小月亮蹲在花圃前面，看著那些剛冒出來的青菜苗。
“青菜小的。好小的。比妹妹小。妹妹小時候也好小的。現在長大了。青菜也會長大的。長大了給妹妹吃。妹妹吃青菜，青菜變成妹妹。變來變去的。橘子也變來變去的。變成土了。土養花了。花開了。小光來點燈。小光不來了。花也開的。不用點燈也開的。”
小月亮站起來，拍了拍裙子上的土，跑到銀杏樹下。那塊鋪著銀杏葉的土已經看不出來了，葉子被風吹散了，和周圍的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裡是“橘子”的地方，哪裡不是。但小月亮知道。她每次都站在同一個地方。
“橘子，冬天了。你冷嗎？你不冷的。你在土裡，土裡暖的。小光說的。它說土裡暖的。妹妹摸過的。”
十二月，大雪。
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。花圃裡的青菜長高了一些，綠綠的，嫩嫩的。小月亮每天給它們澆水，蹲在旁邊跟它們說話。
“青菜，你們好好長。長大了妹妹吃你們。橘子以前不吃的。貓不吃青菜的。小光也不吃的。螢火蟲吃花蜜的。不一樣的。各吃各的。都好。”
冬至。
白天最短的一天。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袋紅薯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鍋湯圓。爺爺奶奶也來了，爺爺提著一個紙袋，裡面是一把冬筍，奶奶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裡面是一條新圍巾。
全家人都在。小月亮穿著那條淺黃色的太陽花裙子，外面套了一件厚棉襖。她坐在餐桌前，面前的小碗裡堆滿了菜。她吃了一個湯圓，又喝了一口湯，抬起頭，看看這個，看看那個。
“大家都在的。橘子不在了。小光不在了。妹妹還在的。大家都還在的。”
鹿悠悠放下筷子，看著小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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