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
正月初三的早晨，鞭炮聲稀了。
不像初一那天從凌晨炸到天亮的陣仗，也不像初二還帶些餘興的熱鬧，到了初三，鞭炮聲就成了懶洋洋的、有一搭沒一搭的東西。隔好久才響一聲——啪，然後是一陣空曠的迴音，像過年過累了的人，提著最後一點力氣在敷衍，連舉手的勁都快沒了。小月亮被那一聲悶悶的響動吵醒了，她睜了一下眼睛，又合上了，翻了個身，把被子裹得更緊。被子暖和得像個大繭，她蜷在裡面，像一隻還沒準備好出來的蠶。又睡了一會兒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大亮了。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透了進來，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、筆直的金線。那道線落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，亮得晃眼，像有人用金色的筆在地上畫了一道標記。小月亮躺在床上，側著頭，看著那道金色的線。她伸出手，胳膊伸得直直的，手指在空中夠了一下——夠不到。還差半截小臂的距離。
小月亮坐起來，掀開被子。地板是涼的，她的腳踩上去的瞬間縮了一下——腳心碰到地板的涼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咬了一口。她又踩下去，站穩了，然後一步一步地走進那道陽光裡。光落在她腳上，腳丫子被照亮了，從原本的白變成了暖融融的金色，腳趾頭像五顆小小的、被陽光泡過的貝殼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，彎了彎腳趾頭，光在她的腳背上晃了晃。
陽光進來了。小月亮說，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亮。冬天快過完了。立春快了。
小月亮穿好衣服。深紅色的棉襖，過年穿了好幾天了，領口的絨毛被蹭得東倒西歪的，她用小手捋了捋，捋不整齊，放棄了。褲子是深藍色的棉褲，褲腿縮在大腿那裡，她坐在床邊，兩隻手拽著褲腰往下拉，使勁拽了兩下，拽下來了。襪子是紅色的，腳底繡著一條小金魚，金魚的眼睛是黑色的，尾巴是金色的，她低頭看了看，把腳趾頭蜷起來，金魚也跟著皺了一下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，對著鏡子看了看，左邊比右邊高了一點點。她又拆了重扎，好了，對稱了。
小月亮跑到窗前，踮起腳尖，兩隻手夠到窗臺的邊緣，使勁往上一撐，把窗戶推開了。冷風湧進來，撲在臉上——她眯了眯眼睛，吸了一口氣，又撥出去。冷風還是冷的，但不像年前那種硬邦邦的、打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的冷了，而是一種鬆軟的、微微潮溼的冷，像一塊冰放在太陽底下，邊緣開始化了的那個樣子。
風換了。冬天的風硬的，打臉的。今天的風軟一點的。春天快來了。
樓下，外公已經在院子裡了。他蹲在花圃旁邊，背對著小月亮，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襖，後背上有一塊深色的補丁，是外婆縫的。他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，正在翻土。土是深褐色的，被冬天凍了一整個季節，硬邦邦的，結成一塊一塊的。外公把小鏟子插進土裡，用腳踩了一下鏟子的邊緣，把土撬起來，翻過來，敲碎，整平。他做得很慢，不著急，像在做一件每年都做、每年都做不煩的事。
小月亮跑下去，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穿過院子，蹲在外公旁邊。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碰到了翻出來的土，涼涼的，潮潮的。
外公，你在幹什麼？
翻土。立春快到了，先把土翻鬆了，過幾天好種東西。土凍了一冬天了，硬了，不翻一翻，種子鑽不出來。外公沒有回頭，手裡的鏟子又插進土裡，撬了一下，一塊硬土翻了上來。他用鏟背把土塊敲碎，碎土散開來，落在地上，鬆鬆的，軟軟的。
種什麼？
妹妹想種什麼？
小月亮想了想。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，兩隻手抱住腿，看著外公手裡的鏟子一起一落。翻起來的土顏色比表面的深，是那種沉沉的、潤潤的褐色，帶著一股泥土被翻出來的氣味——不是臭的，是涼的、潮溼的、像地窖裡存了一整個冬天的菜根的味道。
種太陽花。橙色的。小光喜歡的。小月亮說完愣了一下，像是沒想到自己會說這個，又像是說了也覺得沒什麼。她眨了眨眼睛，沒有改口。
外公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。太陽花要等天再暖和一點才能種。現在種下去，夜裡還冷，會凍死的。先種點別的，菠菜、小青菜、香菜。長得好快的，半個月就能吃了。
好的。種菠菜。妹妹吃菠菜。菠菜吃了有力氣的。大力水手吃的。小月亮歪了歪頭，想了想大力水手的樣子。妹妹沒看過大力水手。希言說過的。希言什麼都懂。
外公把小鏟子從土裡拔出來，用手擦了擦鏟子上的泥，遞給小月亮。鏟子的手柄是木頭的，被外公的手磨得光光滑滑的，握在手裡很舒服。小月亮接過來，學著外公的樣子，把鏟子插進土裡——土是松的，鏟子輕輕一插就進去了。她往外撬，一塊土被她翻了起來，不大，歪歪扭扭的。她用鏟背敲了敲，土塊碎了，散了一地。她又翻了一塊，比剛才的大一些。然後第三塊，第四塊。
土是潮潮的，涼涼的，捏在手裡碎碎的、散散的、鬆鬆軟軟的，像搓碎了的餅乾。小月亮翻了一小塊地，膝蓋上沾了泥，袖子上也沾了泥，下巴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道土痕。她沒管，低著頭，小鏟子一起一落，乾得很專心。陽光從東邊斜照下來，照在她的後背上，深紅色的棉襖在陽光下暖融融的，像一小團移動的火。
土醒了。冬天它睡覺的，現在醒了。醒了就可以種東西了。土好的。小月亮放下鏟子，用手把翻出來的土撥平，撥得整整齊齊的，像一個小型的操場。
鹿悠悠站在門口看小月亮，倚著門框，雙手抱在胸前。她沒有叫她去換衣服，也沒有叫她停下來洗洗手。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，看著那個穿著深紅棉襖的小背影，蹲在花圃前面，一下一下地翻土，一下一下地敲碎，一下一下地撥平。風把她的兩個小揪揪吹得晃了晃，她沒有抬頭，繼續幹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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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五，破五。
外公外婆又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暗綠色的，洗得發白了，裡面是一把韭菜。韭菜是冬天大棚裡種的，比春天露天的韭菜嫩一些，顏色淡一些，根部的白色部分又長又白，像一根根細細的玉簪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，藏藍色的，裡面是一鍋餃子餡——豬肉、韭菜、雞蛋、粉絲、蝦皮，用香油拌了，隔著袋子都能聞到香味。破五吃餃子，捏住小人的嘴，一年不吵架。
外公！外婆！破五了！吃餃子！捏住小人的嘴！妹妹不吵架的。妹妹好的。小月亮從屋裡跑出來，深紅色的棉襖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鮮豔。她跑到外婆面前，仰著頭，眼睛亮亮的。
外婆蹲下來，把布袋放在石階上，從裡面拿出擀麵杖和一坨麵糰。麵糰是用溫水和的，揉了好久，光滑得像個白胖子，摸上去溫溫的、軟軟的。外婆把麵糰放在案板上，撒了一層薄薄的乾麵粉，開始搓。麵糰在外婆的手心裡滾來滾去，越滾越長，最後變成一根粗細均勻的長條。外婆拿刀把長條切成一個個大小相等的小塊，撒上面粉，用手掌壓扁。然後拿起擀麵杖，在每個小面塊上滾兩下——左一下，右一下，轉一個方向，再滾兩下——一張圓圓的、薄薄的餃子皮就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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