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悠悠時光硯成詩》第296章 “過年吃芹菜,勤勤快快一整年。”(1)

作者:小鹿爆爆·1天前

大年初一的早晨,鞭炮聲從遠處傳來,一陣一陣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。不是那種急風暴雨似的連珠炮,而是斷斷續續的、此起彼伏的,東邊響一陣,歇一口氣,西邊又響一陣,像幾個看不見的人在遠遠地對話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硫磺的味道,淡淡的,從窗縫裡鑽進來,把冬天的冷氣染上了一層熱熱鬧鬧的煙火氣。

小月亮被吵醒了。她先是皺了皺眉頭,眼皮動了動,沒睜開。又一陣鞭炮聲從遠處滾過來,像一陣悶雷,貼著地面從東邊滾到西邊。她的睫毛顫了顫,慢慢地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還是那道細細的裂縫,從燈座一直延伸到牆角,像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。窗外的光照進來,灰濛濛的,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——冬天的光就是這樣,上午和下午是一樣的,早晨和傍晚也是一樣的,都是那種淡淡的、軟軟的、像舊棉布一樣的灰白色。

小月亮躺著沒動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裹得緊緊的。被子上印著小兔子,洗了好多次了,兔子的臉已經模糊了,只剩一團粉色的輪廓,像一朵一朵開在白色田野上的花。她把被角塞在下巴底下,塞得嚴嚴實實的,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手。被子外面的空氣涼颼颼的,被子裡面暖烘烘的,她不想動。

“今天過年了。”小月亮的聲音悶在被子裡,啞啞的,像剛睡醒的小鴨子。“橘子和小光在土裡過年。妹妹昨天給它們蓋被子了。裙子小的,它們擠一擠。擠了暖和的。”

小月亮說的裙子是那條小光花裙子。淺黃色的,印著橙色的太陽花。前天傍晚,她把裙子疊成一個小方塊,埋在銀杏樹下的土裡,壓在橘子和小光睡的那片土的上面。她蹲在那裡,用手掌把土拍實了,又撿了幾片落葉蓋在上面。她說這是給它們蓋的被子,冬天冷了,要蓋被子。裙子太小了,兩個擠一擠,擠了暖和。

小月亮伸出手,摸了摸枕頭旁邊的螢火蟲木牌。木牌是外公刻的,長方形的,邊緣磨得圓潤光滑。上面刻著“螢火蟲”三個字,還有一隻小小的螢火蟲,翅膀張開,尾巴上點著一個亮點。外公刻了好久,小月亮每天晚上都摸,摸了好久了,刻痕已經不那麼深了,有的地方甚至磨平了一點點,摸上去滑滑的,像被河水沖刷過的石頭。但她還是用手指順著那些筆畫一遍一遍地描——點、豎、橫折、橫、橫、豎、橫折、橫、豎、提、撇、豎、橫折、橫、豎、橫、點。一筆一筆地描,描完一遍,再描一遍。木牌涼涼的,滑滑的,貼著指尖,像在跟她說話。

希言推門進來的時候,小月亮已經穿好衣服了。穿的是那件深紅色的新棉襖,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絨毛。絨毛長長的,軟軟的,把她的下巴包住了,像一圈小云朵。頭髮紮了兩個小揪揪,一邊一個,不高不低,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照了照,左邊和右邊一樣高了,對稱了。她坐在床邊,兩隻腳懸著晃來晃去,兔子棉拖鞋的耳朵跟著晃。深紅色的棉襖襯著她白白的臉,像一朵開在冬天的花。

“妹妹,新年好。”

“新年好。妹妹好的。”小月亮彎起嘴角,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露了出來。那顆門牙掉了快半年了,新牙還沒長出來,但她不著急,說慢慢長,長出來就是大孩子了。

上午,外公外婆來了。外公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深綠色的,洗得發白了,裡面是一袋橘子。橘子圓滾滾的,橙色的,表皮亮亮的,堆在一起,把布袋撐得鼓鼓囊囊的。外婆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藏藍色的,邊角磨出了毛邊,裡面是一鍋紅棗湯。紅棗湯是外婆一大早就起來煮的,紅棗、枸杞、冰糖,熬了一個多小時,熬到湯色紅亮,甜絲絲的,裝在保溫袋裡提著過來。

“外公!外婆!新年好!妹妹給你們拜年了。祝外公外婆身體健康,長命百歲。”小月亮站在院子門口,深紅色的棉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鮮豔。小月亮雙手合在胸前,彎了彎腰,像模像樣的,是奶奶教她的拜年姿勢。

外公蹲下來,從布袋裡拿出一個橘子,遞給小月亮。橘子圓圓的,橙色的,表皮亮亮的,有一層細細的油點,在光線下泛著微微的光澤。小月亮兩隻手捧著橘子,把它貼在臉上,涼涼的,滑滑的,有一股淡淡的清香,像夏天的味道。

“橘子。和小光的顏色一樣的。”小月亮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橘子,拇指在表皮上摩挲著。“小光不來了,橘子來了。橘子也好的。妹妹也喜歡橘子的。”

小月亮剝開橘子,指甲掐進橘皮裡,汁水濺出來,濺到手指上。她把手指放進嘴裡舔了舔,橘皮汁苦苦的,澀澀的,皺了一下眉頭。她把橘皮剝成幾瓣,露出裡面橙色的果肉,一瓣一瓣地圍在一起,像一朵還沒有完全開啟的花。她掰下一瓣,塞進嘴裡,咬破薄薄的膜,汁水在嘴巴里炸開——酸酸甜甜的,酸味先衝上來,甜味跟著就來了,兩種味道混在一起,在舌尖上跳來跳去。

“橘子酸甜的。小光甜的。不一樣的。都好吃的。”小月亮嚼了嚼,嚥下去,又掰了一瓣塞進嘴裡。“妹妹替它們吃了。橘子替小光吃了。小光嘗不到的。妹妹替它嘗。”

中午,爺爺奶奶來了。爺爺手裡提著一個紙袋,土黃色的,上面印著一家超市的名字。紙袋裡是一把芹菜,綠綠的,嫩嫩的,葉子翠綠翠綠的,莖白白的,水靈靈的,像剛從地裡拔出來的。奶奶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,裡面是一雙新襪子,紅色的,腳底繡著一條小金魚,金魚的眼睛是黑色的,尾巴是金色的,繡得細細密密的,像活的一樣。

“奶奶!爺爺!新年好!妹妹給你們拜年了。祝爺爺奶奶福如東海,壽比南山。”小月亮又站在院子門口,雙手合在胸前,彎了彎腰,這次彎得比早上還低。

爺爺蹲下來,把芹菜從紙袋裡拿出來,一根一根擺在石階上。芹菜綠綠的,嫩嫩的,有一股很濃的香味,不是花香,不是果香,而是一種清清爽爽的、帶著泥土氣息的香,像雨後菜園裡的味道。爺爺告訴小月亮,過年吃芹菜,勤勤快快一整年。

“勤快。妹妹勤快的。妹妹每天早起的。”小月亮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芹菜翠綠的葉子,葉子脆脆的,輕輕一碰就折了。“小光不來了,妹妹也早起的。橘子不在了,妹妹也早起的。自己起的。不用等的。自己就起了。”

小月亮站起來,把手插進棉襖口袋裡,看著石階上那排整齊的芹菜,像在看一排列隊站好的綠色小人。

下午,小月亮一個人在院子裡。風不大,涼颼颼的,帶著冬天的乾燥和清冽。她蹲在銀杏樹下,看著那塊埋著橘子和螢火蟲的土。那條小光花裙子還鋪在那裡,被露水打溼了又曬乾,曬乾了又打溼,反覆了好幾次,顏色變得深一塊淺一塊,橙色的花幾乎看不出來了,只剩一團模糊的、洇開的痕跡。裙子的邊緣捲起來了,沾著泥土和碎葉,像一片從樹上落下來的、正在腐爛的葉子。

小月亮伸手摸了摸那條裙子,溼溼的,涼涼的,指尖碰到的地方陷下去一個小坑,手指抬起來,小坑慢慢彈回來了。她把手縮回來,放在膝蓋上,看著那片土,看了好一會兒。

“橘子,新年好。小光,新年好。妹妹給你們拜年了。祝你們在土裡好好的。不冷的。妹妹摸過的,土裡暖的。”小月亮伸出手掌,按在那片土上。土是涼的,但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涼,而是一種沉沉的、安靜的涼,像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的那種溫度。“妹妹昨天給你們蓋被子了。裙子小的,你們擠一擠。擠了暖和的。”

小月亮站起來,膝蓋蹲麻了,她彎著腰揉了揉膝蓋,一瘸一拐地走到花圃前面,蹲下來。青菜又長高了一些,綠綠的,嫩嫩的,葉子在風裡輕輕搖,像在跟她招手。她把那根斷了的芹菜葉子埋進青菜旁邊的土裡,用手拍了拍,拍實了。她用手摸了摸最大的那片青菜葉子,葉子脆脆的,一碰就斷了,斷口處滲出一點透明的汁水,亮晶晶的,像一滴很小的眼淚。她把斷了的葉子撿起來,放在手心裡,葉子的邊緣有細細的鋸齒,扎扎的,但不疼。

“青菜,新年好。妹妹給你澆水,你好好長。長大了妹妹吃你。橘子不吃菜的,小光也不吃的。妹妹吃的。妹妹替你吃的。”

傍晚,外婆在廚房裡做晚飯。灶臺上的火苗舔著鍋底,鍋裡燒著水,水咕嘟咕嘟地響著,白色的水汽從鍋蓋的縫隙裡冒出來,把廚房的窗戶糊上一層白霧。小月亮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廚房門口,手裡拿著那個橘子,沒有剝,抱在懷裡。橘子已經涼了,貼在棉襖上,涼絲絲的,她把它抱得更緊了一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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